阿荼问:“你闻到香味了吗?”
陈烬猛地睁眼。
他没动,只是鼻尖轻轻抽了一下。不是花香,也不是食物的气味,而是一种很淡的、像是烧完艾草后残留的气息,混着一点点药味。这味道他熟悉——是灵火在体内重新点燃的信号。
“是你身上的味。”他说。
阿荼眨了眨眼,“我?我快成丹炉了?”
“差不多。”他撑着墙站起来,腿有点软,晃了一下才站稳,“这地方不能待了,得走。”
“你还行吗?”她扶着墙想站起来,声音还是哑的。
“死不了。”他低头看她一眼,“但你要是再躺下去,可能真要被追兵当柴火烧了。”
她笑了下,没力气反驳。
陈烬弯腰,一只手穿过她腋下,把她往上带。她踉跄一步踩在他脚背上,两人同时“嘶”了一声。
“你鞋底有钉子?”她皱眉。
“那是你的脚太娇气。”他嘴上这么说,却放慢了动作,等她站稳才松手。
他们一前一后往外走,门是歪的,卡在框里。陈烬抬脚踹了一脚,木头裂开一道缝,风灌进来,吹得破布条乱飞。
外面夜色浓得像墨水。远处有野兽低吼,但不近。风从山口刮过来,带着土腥味。
“往哪走?”阿荼问。
“前面两里有个旧猎户棚子,能挡风。”他边走边说,“虽然 roof 漏了大半,但好歹比露天强。”
“roof 是啥?”她听出个怪词。
“屋顶。”他顿了一下,“我大学老师老爱中英夹杂,改不掉。”
“那你也是个书呆子?”她笑出声。
“不然呢?你以为我是街头混混出身?”
“我看你就差纹身抽烟,蹲街角收保护费了。”
“那多累啊。”他耸肩,“我还是喜欢安静地炼丹,顺便把敌人毒翻。”
她说不出话了,只能笑着摇头。
路不好走,碎石多,陈烬一直走在外侧,偶尔伸手挡一下横出来的树枝。有一次差点绊倒,他顺势扶了下墙,手背蹭出血痕。
“你不看后面了?”阿荼忽然问。
他回头看了她一眼,“现在看得见的,只有你。”
她愣住,脚步慢了半拍。
他没解释,也没重复,只继续往前走。
到了棚子,是个塌了半边的土屋,墙还在,顶上缺了一角,月光斜着照进来,落在一堆干草上。角落有张瘸腿桌子,上面落满灰。
陈烬没检查有没有陷阱,也没撒药粉探机关。他蹲下,从怀里掏出一小撮干草,又摸出火折子点着。
火苗跳起来,照亮他的脸。眼下青黑,嘴唇干裂,左眼角有道细疤,在火光下一闪一闪。
阿荼靠着墙坐下,看着那团小火,“我小时候,家里也有这样的火塘。我妈总坐在那儿修兵器,一边烤红薯一边骂我摆错工具。”
“你现在还摆错?”
“只要我不炸炉,谁管我怎么摆。”
“那你今天心情不错。”
“活下来了,还不许高兴?”
他没说话,脱下白大褂,抖了抖灰,铺在地上让她靠着。衣服上有药渍和血迹,但她没嫌弃,直接靠上去。
“冷吗?”他问。
“还行。”
“骗人。你手指都发紫。”
“你要给我暖手?”
“我要是碰你,你肯定又要锤我脑袋。”
“说得对。”她笑了,“但我现在没力气拿锤子。”
火堆噼啪响了一声,火星蹦出来,落在他鞋面上。他弹掉,然后坐到她旁边,两人肩膀隔了大概一拳的距离。
“你说你是倒霉蛋,死了也是给妖兽加餐。”她忽然开口,“可你明明最倔。”
“我不倔。”
“你最倔。你连呼吸都要比别人多撑一秒。”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指缝里还有没洗干净的血。“那时候在实验室,每天有人死。我记药材配比,不是为了考试,是为了记住谁能救,谁救不了。”
她没打断。
“第一次救人,是个跟我一样的实验体。他快断气了,我就把刚炼的丹塞他嘴里。他活了三天。那三天里,他跟我说谢谢,说想看看外面的树。”
“后来呢?”
“后来他死了。但我记得他说的话。”
她看着火光,“我也记得我妈最后一句话。她说,‘阿荼,别让人觉得炼器的不如炼丹的’。”
“所以你非要打最好的刀?”
“不然呢?我就算一辈子打铁,也要打出能斩开命运的刀。”
他转头看她,“那你以后给我打一把?”
“前提是你别死在我前头。”
“我尽量。”
“别尽量,必须活着。”
他没应,只是把手放在膝盖上,指尖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数脉搏。
她忽然说:“你刚才笑了一下。”
“没有。”
“有。你眼角动了。”
“那是风吹的。”
“你骗人水平越来越差了。”
他不说话了。
她盯着火堆,“你知道吗,我现在能看见人的生死线。你的那根……很细。”
“迟早会粗。”
“别逞强。”
“我不逞强,我只是不想输。”
“你已经赢了。你把我救回来了。”
“所以现在可以喘口气了。”
她扭头看他,“真的?你真的愿意停下来?”
他点点头,“就一会儿。”
她也点头,然后慢慢靠过去,头轻轻搭在他肩上。
他僵了一下,没躲。
火堆慢慢变小,光圈缩成一圈橙红。他的呼吸变得平稳,肩膀不再紧绷。手指从一直按在药囊的位置松开,垂了下来。
“你睡会儿吧。”她说。
“我不困。”
“你眼睛都睁不开了。”
“我还能站三小时。”
“那你站给我看?”
他没动。
她轻声说:“陈烬。”
“嗯。”
“下次有事,我们一起扛。”
“说了。”
“这次是真的。”
“真的。”
她闭上眼,声音越来越轻,“那你先闭眼五分钟……就五分钟……”
他没回答。
她的头在他肩上动了一下,像是睡着了。
他终于闭上眼。
风吹进来,吹动他额前的碎发。火堆最后一点光熄灭前,映出他嘴角一点弧度。
是真的笑。
不是硬挤的,不是应付的,是那种从胸腔里涌出来的轻松。
他很久没这么放松了。
哪怕只有一分钟。
够了。
远处树林边缘,一根枯枝被踩断。
他耳朵动了一下。
但没有睁眼。
也没有起身。
只是把手慢慢抬起来,轻轻放在她背后,隔着衣服,按了一下。
像是在说:我在。
月光移到地上,照出两道并排的影子。
一个高一点,一个矮一点。
挨得很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