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枝断裂的声音还在风里飘着。
陈烬的手已经按在了左腰的药囊上,指尖隔着布料数了三下。两枚续命丹,半瓶控魂丹,三包辣椒粉炸弹——库存比他想的还少一点。
他没睁眼,但耳朵在动。十步外草叶摩擦的节奏变了,不是野兽,是人踩出来的步点。轻,稳,带着丹炉符印特有的灵气残留味。
“东南十里,三道气息。”
这声音直接在他脑子里响起来,沙哑得像锈刀刮石头。是铁鹫的残魂,又来了。
陈烬眼皮掀开一条缝,先看阿荼。她头还靠在他肩上,呼吸浅但匀,手指蜷着,像是梦里也在抓锤子。火堆早灭了,月光斜劈进棚子,照出她脸上一道灰痕,从鼻梁划到下巴。
他轻轻把白大褂往她肩上拉了拉,动作慢得像怕惊醒一条蛇。衣服蹭过她发丝时,他闻到了那股熟悉的灵火余味——还没彻底熄,只是沉下去了。
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发出咔的一声。他皱眉,低头拍了拍腿侧,血痂裂开一小块,渗出的血是暗红的。体能恢复不到四成,走路不打晃就不错了,还想打架?
可追兵不会挑他状态好的时候来。
瘸腿桌子还能拆。他走过去,一脚踹翻,木头应声裂开。桌腿长短不一,最粗那根拿在手里,能当临时棍器使。干草堆不能碰,一点就着,但可以当烟幕用。棚顶缺角处月光投下来的位置,他记住了,那是视觉死角,适合埋伏。
药囊再摸一遍。辣椒粉炸弹得改配方,现在手里有最后一撮迷神草粉,混进去能让人产生中毒幻觉。公会执法使最怕毒,见烟就退,这是弱点。
他蹲下,在地上用指甲划出三条线。西北方山隙窄,两边是岩壁,适合卡位阻击;东边林子密,但有沼气坑,踩错一步自己先炸;南面平地多,无遮无挡,送死路线。
选西北。
脑子里开始排流程:先放炸弹造烟,假装中毒倒地;等他们靠近查看,爆第二包打乱阵型;第三包留着断后,炸山路逼他们减速。重点是第一击必须快,打带头的那个,丹炉符印在胸口,一炸就废。
替死人选呢?
他念头刚起,系统界面自动弹出来,死亡预警历史刷了一下。第五次死亡倒计时还没清,新威胁进来,系统已经开始预判第六次触发条件。
替死规则不变——同一时间,同一地点,有人替他咽气。
候选名单在脑里过:附近游荡的低阶妖兽?太不可控,死了也不一定能对上点。公会外围弟子?可以引,但得设局,时间不够。阿荼?不行。铁鹫?也不行。
他把这两个名字划掉,动作干脆。
“他们提速了。”铁鹫的声音又冒出来,“两个持炉,一个带链枷。”
陈烬点头,顺手抓了把地上的灰,在掌心抹开,混点唾液写了个“三”字。这是他们之间的暗号,表示“三人敌,已知装备”。写完拍地三下,震动传出去,算是回应。
耳朵有点胀。他从袖口取出一粒黄豆大小的黑丸,塞进右耳道。听风丸生效,十丈内的风吹草动立刻放大。脚步声、衣料摩擦、金属轻碰……全清楚了。
三个人,步伐一致,是训练过的。链枷那个走在最后,拖地三寸,说明他防背后偷袭。前面两个,呼吸平稳,没紧张,显然觉得自己胜券在握。
典型公会执法使做派:高估自己,低估对手。
他忽然笑了一下,很快又收住。
笑什么?都快被打成筛子了还玩心态?
可就是这时候,阿荼睫毛抖了抖,嘴唇动了动,声音很轻:“锤子……摆正……”
陈烬立刻换语气,压低声音说:“别动,你刚说梦话了,说什么‘锤子要摆正’。”
她没睁眼,但眉头松了一点,手也慢慢放平了。
还好,没醒透。要是强行运功,魂力波动一激,生死线乱颤,反而容易被外面的人锁定。
他把最后一包辣椒粉炸弹拆开,倒出一半粉末,混进迷神草粉,重新包好。延时装置用火折子改装,点燃后能烧三十息,刚好够他布置假伤。
左手三指轮流敲药囊,确认位置:续命丹在右袖,控魂丹贴身,炸弹两个藏袖,一个塞鞋帮。随时能掏,随时能甩。
脑子里过一遍地图。西北山隙七百步,中途有两个拐角,第二个适合埋雷。他记得那边有块悬石,踢一脚就能砸下来。
赢不了正面战,那就玩阴的。
他坐回墙边,闭上眼,表面像在休息,实际用空间感知扫周围百步。气流有轻微扰动,东南方向三股气息正在收拢,距离缩短到八里了。
时间不多。
他睁开眼,看了眼阿荼。她手指又蜷了一下,像在梦里握紧工具。
他低声说:“这次不用你打头阵。”
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进地里的桩。
药箱挪到右手边,打开扣环。里面空了大半,主药都没了,只剩几粒无关紧要的散剂。他把控魂丹瓶放在最外层,盖子拧松一圈,一碰就开。
然后把手搭上去,不动了。
耳朵里的胀感越来越强,听风丸快到极限。他知道再过三刻钟就会耳鸣不止,但现在,每一秒声音都清晰得刺耳。
风向变了,从北转西。
他抬头看棚顶缺口,月光移动了半寸。
追兵离五里了。
铁鹫的残魂再次传来波动:“带队的是张阎,左脸有疤,怕火。”
陈烬记下。怕火就好办。迷神草粉遇热会挥发更快,幻觉加倍。
他慢慢把鞋帮里的炸弹摸出来,贴在墙根阴面,用碎石盖住。这是最后一招,用来炸退路的。
手指擦过地面时,碰到一块硬物。捡起来一看,是之前炼续魂丹用过的烧黑木板,边缘还有焦痕。
他盯着看了两秒,突然笑了。
这玩意儿还能当信号板用。涂点药粉,反光一晃,能把人眼睛闪花。
塞进怀里。
现在,所有能用的东西都在该在的位置了。
他闭上眼,呼吸放慢,身体放松,但手指始终搭在控魂丹瓶口。一旦开战,第一件事不是逃,而是找机会让对方有人倒下——替死名额必须抢在自己死前落实。
不能靠运气,得设计。
脑子里演练第七种方案:诈死后滚入干草堆,引爆烟雾,趁乱割断链枷那人喉咙。血喷出来那一刻,他就能活回来。
代价是,得真死一次。
可只要有人替他断气,命就能续。
他睁开眼,看了眼熟睡的阿荼。
不会让她上。
也不会让铁鹫上。
这一关,他自己扛。
外面风停了。
十丈内的草叶不再晃动。
追兵停下了。
他在等下一步动作。
耳朵嗡了一声,听风丸失效了。
但他不需要听了。
因为他看见,棚子外的地面上,影子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