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向变了。
沙盘上的气流标记开始偏移,原本清晰的敌军撤退轨迹被一层流动的虚线覆盖。程超盯着那片模糊区域,呼吸不自觉地放慢。
李世民没动。
他只是抬起手,把刚才悬在半空的指尖轻轻落向沙盘边缘的一处高地模型。手指一划,调出三组移动热力图。
“他们不是败了。”他说,“是收兵。”
程超喉咙一紧:“可我们刚打了胜仗,系统都判定了损失比例……”
“判定的是上一波。”李世民打断他,“不是现在。”
他话音刚落,光屏跳了一下。敌军残部的红点没有四散逃逸,反而在西北方向二十里外重新聚拢。动作整齐,节奏稳定。
不是溃败。
是集结。
程超后背有点发凉。他原以为那一场伏击已经结束战斗,结果才过去不到一刻钟,对方又回来了,而且比之前更谨慎。
“你怎么知道他们没乱?”他问。
“撤退路线太直。”李世民指着沙盘,“如果是真溃,会散开逃命,各自找活路。但他们走的是同一条道,前后间距一致,还有后卫压阵——这是有组织的转移。”
他顿了顿,声音不高:“他们在等我追。”
程超猛地反应过来。
要是他刚才脑子一热,下令骑兵乘胜追击,现在冲进那片开阔地的,就是自己的部队。
而敌人,正埋伏着等他送上门。
“所以你不追?”他问。
“追,但不是现在。”李世民抬手,在沙盘两侧轻点三下,“传令左翼第一骑、右翼游哨队、中军斥候分队,立即解散建制,化为小队潜伏。”
程超一愣:“解散?那你拿什么打仗?”
“打不了的仗,就不打。”李世民说,“现在能打的,是让他们以为我能打。”
他手指再动,原本集中在中央的蓝点迅速分裂成数十个小组,分别藏入三处高地背风坡。每一组人数不多,最多三百,最少只有几十人。
但位置极刁。
全卡在视野死角,既能观察主道,又不会被侦查骑兵轻易发现。
“这不是布阵。”程超低声说,“这是躲猫猫。”
“对。”李世民点头,“现在我们得让他们觉得,我们在怕。”
程超差点笑出来。
你刚把人家三千轻骑打得只剩一半,现在跟我说你在怕?
可李世民脸上的表情一点没变。他甚至下令关闭了部分信号塔的主动扫描功能,让己方在敌方侦测中显得更加稀疏、薄弱。
“你看那边。”他指向远处一片低丘,“风沙一起,他们的视线最多看五十步。这时候谁先动,谁就暴露意图。”
他说完,把手从沙盘收回,站直身体。
“接下来,等。”
程超没动。
他知道这招狠。
你不攻,我不防,大家晾着。可谁能熬得住?
一方沉不住气先出手,破绽就出来了。
光屏上的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敌军主力依旧停在原地,没有任何进攻迹象。但他们也没有撤退,像是也在等。
两支队伍隔着三十里,静止对峙。
空气绷得像根拉满的弓弦。
程超看得手心出汗。他想说话,又怕打扰李世民思考。最后只能低头搓了搓裤缝,强迫自己安静。
突然,沙盘震动。
一组新的红点从东南方向浮现,速度缓慢,呈弧形包抄姿态。
“援军?”程超脱口而出。
“不像。”李世民眯眼,“行军太慢,队形松散。要是真援军,不会这么明目张胆绕后。”
他调出地形高差图,对比这支队伍的移动路径。
“他们在试探。”他说,“想看看我们会不会调动兵力去堵侧翼。”
程超明白了。
这是心理战。
你不动,我也不动。你一动,我就知道你虚在哪。
“那怎么办?”他问,“真不管?”
“管。”李世民伸手,在沙盘右上方一点,“但不是派兵,是放消息。”
“放消息?”
“对。”他嘴角微扬,“让一个假传令兵‘误入’敌方侦察范围,带一份假军报。”
程超眼睛亮了。
懂了。
你不是想知道我有没有防备吗?
我给你个答案——还是错的。
假传令兵很快上线,骑着快马从南线穿过荒原,故意走暴露路线。军报内容写着:“右翼已增兵两千,准备夜袭反包抄。”
发出去之后,李世民立刻切断该单位信号,伪装成被截杀。
一切做完,他回到原位,双手交叠胸前,继续盯沙盘。
等。
这一次,没等太久。
半小时后,敌军主力终于有了动作。
他们分出一支千人队,悄悄转向南线,明显是要应对那份假情报。
而正面阵地,兵力出现空档。
李世民眼皮都没眨一下,直接下令:“三组伏兵,同时点亮火把,模拟集结。”
蓝点瞬间连成一片,仿佛大军正在调动。
敌军侦察骑兵立刻回报,主力部队马上停止南移,转为收缩防御。
可他们不知道,那些火把,只点了三分钟。
三分钟后,蓝点再次消失。
虚假集结,一闪即逝。
敌军犹豫了。
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就在他们迟疑的这一刻,李世民手指一压,下达新指令:“左路高地,释放烟雾弹,模拟炊烟;中路沟壑,每隔百步插一面旧旗,风吹自动;右路残部,原地敲鼓,节奏不变。”
程超看着沙盘上陆续浮现的视觉干扰标记,嘴巴慢慢张开。
这已经不是打仗了。
这是演戏。
你在对面山头搭了个舞台,唱空城计,还逼得观众信以为真。
敌军彻底乱了判断。
他们既不敢确认我方是否真有埋伏,又无法确定我们是不是真的虚弱。最终选择按兵不动,等待更高层级指令。
而时间,正一点点站在我方这边。
李世民退后半步,活动了下手腕。
“他们现在有两个选择。”他说,“一是强行推进,冒着被伏击的风险打一场硬仗;二是继续耗,等更多情报。”
他看向程超:“你觉得他们会选哪个?”
程超想了想:“耗?毕竟刚吃了亏。”
“不对。”李世民摇头,“他们会推。”
“为什么?”
“因为他们也清楚,我们不会一直等下去。”李世民说,“他们必须在我变招之前,打出下一波。”
他话音刚落,光屏警报响起。
敌军主力开始移动。
不是全面进攻,而是以锥形阵向前稳步推进,前锋压得极低,显然是防着伏击。
但他们确实动了。
李世民笑了。
“来了。”他说。
他抬手,把之前分散的蓝点重新聚合,但没有急于合围,而是沿着三条隐蔽路线缓缓靠拢。
“不急。”他低声说,“让他们再走近些。”
程超屏住呼吸。
他知道真正的杀招还没出。
现在的一切,都是为了把敌人引到最合适的位置。
沙盘上,敌军越来越近。
距离第一处伏兵只剩八里。
七里。
六里。
李世民的手指始终悬在空中,没有落下。
直到敌军前锋踏入一片干涸河床,他才终于开口。
“传令。”他说,“三点同步点燃草堆,风向借势。”
蓝点动了。
三股黑烟几乎同时升起,顺着风势横扫战场。敌军视线受阻,阵型被迫减速。
就在这时,李世民右手猛然下压。
“出击。”
两个字落下,所有潜伏单位瞬间激活。骑兵从高地俯冲,步卒从沟壑跃出,弓弩手在侧翼拉开射程。
敌军大乱。
他们本就提心吊胆,此刻烟尘遮眼,根本分不清攻击来自何方。指挥系统瞬间瘫痪,前军后退,中军停滞,整个阵型挤作一团。
系统提示音响起:【敌军阵型崩溃】【我方进入优势打击区间】
程超松了口气,腿都有点软。
赢了?
可他抬头一看,李世民的脸色一点没变。
“还没完。”他说。
他手指一划,调出敌军后方地图。
那里,仍有大片红点未动。
主力的三分之一,一直藏在山脊背面。
“他们是故意让前锋来送死。”李世民说,“为的就是探出我们的底牌。”
程超心头一震。
难怪刚才的进攻节奏那么稳。
原来前面那些,全是诱饵。
真正的杀招,还在后面。
李世民沉默几秒,忽然下令:“所有出击部队,立即停止追击,原地列阵。”
程超差点喊出来:“都打到这份上了,你还收手?”
“再追,就进他们的圈了。”李世民说,“现在我们得让他们觉得,我们赢了,得意了,开始冒进了。”
他转身,对着光屏快速操作。
几条新的命令发布出去。
刚刚还在冲锋的蓝点,突然变得散乱。有的队伍开始抢夺“战利品”,有的士兵原地休息,甚至有小股部队脱离编制,朝粮车方向移动。
全是假象。
一场胜利后的松懈表演。
李世民盯着沙盘,声音很轻。
“让他们看清楚。”他说,“然后,让他们自己走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