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五点，老王醒了。他轻手轻脚爬下通铺，穿上蓝布衫，从床底摸出半瓶凉开水喝了几口。
“王叔，起这么早？”小李迷迷糊糊地问。
“睡不着。”
工地在城东，要建商业中心。老王的工作是拆墙。
六点整，工头吹哨子。“今天拆东边那堵墙！老王，你带两个人清广告牌碎片！”
广告牌上印着个年轻人，脸被撕了一半。
“这谁？”老王问。
小陈抬头看了一眼：“明星，林晨，现在可红了。”
“印这么大，多少钱？”
“几十万吧。”小张说。
老王弯腰捡碎片，塑料片很薄，有些还留着那张笑脸。他拂过那些碎片，把几片大的放进编织袋。
中午吃饭，小陈刷着手机。“王叔你看，就广告牌上那人，代言手表。”
老王凑近看屏幕：“八千八？”
“这还算便宜的。”小陈划了一下，“镶钻的十二万八。”
老王盯着手机屏幕，筷子上的土豆掉回饭盒里。
“金子做的？”
“不锈钢加玻璃。但人家是明星代言。”
老王闷头吃饭。
休息日，老王坐公交进城。商场门口立着大海报，又是林晨。老王掀开塑料帘子走进去。
手表柜台前，售货员问：“先生想看哪款？”
“就看看。”
“林晨代言的星耀系列很受欢迎，要看看吗？”
老王摇摇头，往后退了一步。
“这块是基础款，性价比很高。”售货员打开柜台，取出一块表，“要试试吗？”
老王迟疑一下，伸出左手。
“多少钱来着？”
“八百八，打九折七百九十二。”
老王摇头，把表摘下来放回柜台。“我再看看。”
二楼女装店，老王看中一件紫色外套。
“给老伴买衣服？”女店员问。
老王摸了摸布料：“多少钱？”
“四百四十八。”
老王掏出钱包。
“要包装吗？林晨代言同款包装袋。”女店员拿出一个纸袋，上面印着林晨的笑脸。
老王的手停在半空：“能换个普通袋子吗？”
“只剩这种了。”
老王把钱包塞回布包，转身走出店门。
三楼电器区，一整面墙的电视都在播林晨跳舞。
“最新款，林晨代言。”销售员说。
“多少钱？”
“六千八。”
老王盯着电视屏幕：“他就跳个舞，电视就卖这么贵？”
销售员笑了：“明星效应。”
老王继续往前走。
他在超市买了一袋糖。结账时，看到包装上也印着个卡通人物。十五块。
走出商场时，门口台子上有人在跳舞，背景板是林晨的脸。一群女孩举着手机尖叫。
回到工棚，小陈躺在床上玩手机。
“王叔，逛街了？”
“嗯。”老王掏出糖，“给你和小张。”
小陈坐起来接过：“这糖不便宜，明星代言的。”
老王躺到床上。
“小陈，你说这些明星，凭什么代言个东西就能卖那么贵？”
小陈眼睛没离开手机：“粉丝愿意买账呗。买了感觉跟明星近了点。”
一周后，清理废墟时老王捡到一个手表模型，表盘上有林晨的签名。他翻来覆去看了看，装进口袋。
工头说下午电视台要来采访。
摄像机对着老王时，他擦了擦汗。
“您在这工作多久了？”
“三个多月。”
“看着城市变化，有什么感想？”
老王想了想：“楼高了，路宽了。”
“听说这片原来是老商场，现在要建新商业中心。您觉得这种变化怎么样？”
老王沉默一会儿：“东西贵了。”
“您是指消费升级吗？”
“印个人就贵。”
采访片段被传到网上。小陈拿手机给老王看：“王叔，你火了。”
老王划了几下屏幕，评论五花八门。
“老师傅说得对！”
“这是不懂商业规律！”
他把手机还给小陈。
儿子打来电话：“爸，我在电视上看到你了。”
“嗯。”
“你说那话……没事吧？”
“大实话。”
“城里就是这样，你别往心里去。”
工头把老王叫到办公室。
“老王啊，坐。”工头递过来一瓶水，瓶身上印着林晨的笑脸。
老王没接，掏出自己的搪瓷杯。
“是这样，最近网上有些关于你的讨论，公司领导注意到了。”
老王等着。
“公司觉得工人还是专心干活比较好，不要参与这些社会话题。特别是明星代言这种敏感话题……”
“我说错话了？”
“不是对错的问题，是影响。咱们工地也有赞助商。”
老王沉默。
“下次有记者来，你就说不方便。要说点积极的。”
“东西就是贵了。”
工头叹气：“老王，我知道你说的是实话。但实话不一定都要说出来。咱们就是打工的，别惹麻烦。”
老王站起来：“行，我不说了。”
有天老王去旧货店，看中一块上海牌手表。
“能看看吗？”他指着柜台里。
店主慢吞吞走过来，打开柜台取出表。“老表了，走时还准。”
老王戴在手腕上，表链有些松。
“多少钱？”
“一百二。”
老王数出十二张十块钱。
“包装吗？”
“不用。”
走出店门，老王低头看了看手腕。表盘有些划痕，但秒针稳稳地走着。
工地附近旧商场拆完了，工头说新项目是给林晨代言的旗舰店做装修。
“开业时他可能要求。”工头说，“好好干活，别想那些。”
清理店铺时，老王在角落发现一个褪色的钥匙扣，是林晨的卡通形象。他捡起来握在手心，塑料边缘有些毛刺。他的指尖摩挲着那个小物件，最后还是装进了口袋。
小陈凑过来看：“这玩意还有人收藏，能卖好几百。”
孙子打电话说想要图画书。老王去书店，找到孙子说的那本。
“六十八。”店员说。
“这么贵？”
“精装版，带AR功能。”
“有便宜点的吗？”
店员从柜台下拿出一本：“平装版，三十八。”
老王翻开看了看：“要这本。”
付款时，他看到收银台旁边摆着林晨的书，一百二十八一本。他拿起一本翻开，看到一张老家的照片，土房子。老王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指尖停在书页上。
“要一本吗？”店员问。
“不了。”
店里基本清空时，林晨来了。戴墨镜和口罩，摘下来后脸很白。
品牌方的人陪着他在店里转。工人们站在角落。
林晨准备离开时停了下来：“大家辛苦了。”
工头赶紧说：“不辛苦不辛苦。”
林晨对助理说了句什么。助理拿出一叠签名照发给大家。
发到老王时，他没伸手。
“老师傅，您的。”
“不用了。”
工头打圆场：“老王，接着啊。”
“我用不着。”
林晨走过来，看着老王：“老师傅，不喜欢我的照片？”
老王抬起头：“不是不喜欢，是用不着。”
“可以给家里小孩。”
“我孙子要看书。这不能当书看。”
林晨让助理拿来饮料和零食。老王还是没接。
“我喝水就行。”他掏出搪瓷杯。
林晨看了他几秒：“您是不是那个说‘印个人就贵’的老师傅？”
“是我。”
“我看过那视频。说得挺有意思。”
老王问：“开心值多少钱？”
林晨愣了一下。
“开心无价。”
“那为什么印了你的脸，东西就贵了？”
林晨想了想：“我的脸能让更多人知道这东西。广告费会加到产品里。”
“知道了，就一定要买？”
“不是。但知道了，才有选择。”
老王点点头：“那你老家那房子，修了吗？”
林晨的表情变了。
“什么房子？”品牌方的人问。
“他老家的房子。”老王说，“土房子，墙皮掉了。书上写，他从不忘记从哪里来。”
林晨沉默了很久。
凌晨三点，老王醒了。原来这只是自己一个梦罢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