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门口早有一队庞大的仪仗摆了开来,有人先一步到了。
来人年在六十五六间,身材魁梧,样貌粗犷,奇骨贯顶,两道浓眉入鬓,眼中精光四射,异常慑人,给人以有着敏锐观察力之感,颌下一部花白且修整得十分漂亮的短须,鼻翼下的胡髭倔强地往两边微微上翘,显示他有着异于常人的坚强意志。他一门心思都在床上躺着的男子身上,丝毫未觉叶枫等人的到来。
床上的男子年龄约在三十八九左右,双颊凹陷,面如金纸,形容槁枯,半闭着双眸,气息时断时续,微弱似无。
“父皇,儿臣……怕是不能再侍奉御前了……”气若游丝地对老人吐出这么一句已是艰难。
叶枫方知眼前两人便是历史上的短命太子朱标和赫赫有名的明太祖朱元璋。这就是那个誓要杀尽天下贪官的铁血帝王?那个对昔日勋臣采取辛辣手腕,对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士大兴文字狱的皇帝?不曾想,我叶枫今日竟作了此人女婿!
他暗叹造化弄人的同时,只见朱元璋耸然动容,打断朱标。“皇儿今日精神大好,朕命御医再下两副汤药,不日即可痊愈……”
朱标无奈摇了摇头,终于睁开微闭的双目。他比谁都清楚自个儿的身子,他不惧生死,甚至在这大限之际,他的内心反倒比往昔更多了份从容淡定。大概是生性淡泊,厌倦官场纷争吧?这么些年来勤劳王事换来的只有身心俱疲,如今撒手西去倒能落得一身的轻松自在,唯一对不住的是日渐老去的老父亲。“儿将远行,常伴母后左右……请父皇万勿伤心,千万保重龙体……”
朱元璋无言,沉痛地点点头。朱标打小就很孝顺,同马皇后很是亲近,他也只有这样想心里方能稍微好过一些。他年事已高,心里早没了当年群雄争霸的雄心壮志,有的只是对儿女们越来越深的依赖。老来丧子,于他实在是难以承受的重击。
一时,众人都不知说什么才好,偌大的东宫里悄无人言,落针可闻。
仿佛积攒了许久的力气,朱标无神的瞳孔带上了神采,却失去了焦距,不知什么原因精神也一下好了许多,竟能撩开被子,起身离开缠绵多时的病榻,跪伏在朱元璋跟前。“儿臣最后还有几个未了的心愿,请父皇恩准!”
叶枫等人心里咯登一下,心知肚明这是临死前的回光返照。
朱元璋眼中突然泛起泪光,一步抢上前扶起儿子。“皇儿万勿如此,但有所求,为父无有不允的!”
对他这样一个杀人如麻的人来说,此刻的舔犊情深实在是难能可贵的。
朱标由身旁的太监侍女搀扶着起身,没再躺回床上,而是靠坐在离病榻最近的雕花花梨木椅上,喘了口气。“御史胡子祺上书直陈天下地形可作为都城的有四个地方,去岁儿臣奉命巡抚陕西,省观风俗,慰劳秦地父老,一路所见所闻所感所思,正如陛下所言:天下山川唯秦地堪称险固。儿臣所献陕西地图,请父皇细览,以供移都之用。”
朱元璋之所对迁都特别执著,是因为中国历史上有一个奇怪的现象——王朝建都在南方的大都短命,而都于北方者,大都国祚绵长。当初定都南京实是无奈之举,主要还是受制于经济和环境因素。当时西北未定,转饷屯军急需一个大本营便于策应,而“财赋出于东南,金陵为其会”,江、浙的富庶居全国之冠,是最适合的选择。再则他是个勤政爱民节俭的帝王,做吴王时修建的宫殿若是轻易弃用,另建都邑,无异于劳民伤财,亦非他所乐见的,且随他打天下的江淮子弟都不愿离开故土,远去他乡,故而他想了个折衷的法子——以应天府为南京,开封府为北京,家乡临濠为中都。但是南方金陵无险可守,而北方残元势力时有袭扰,出于此种实际情况和控制西北的战略考量,朱元璋仍时有迁都的考量,只是一直举棋不定。直到胡子祺一一列举了四大可都城者的优劣之势,并进行了深刻全面的剖析:河东地势高,控制西北,尧尝都之,然其地苦寒;汴梁襟带河、淮,宋尝都之,然其地平旷,无险可凭;洛阳周公卜之,周、汉迁之,然嵩、邙非有殽函、终南之阻,涧、瀍、伊、洛非有泾、渭、氵霸、浐之雄;夫据百二河山之胜,可以耸诸侯之望,举天下莫若关中也。也就是说他推荐在关中建都,也就是陕西(古长安,今称西安),历史上这里可是有十四个政权在此建都的。朱元璋深以为是,遂派太子往视秦地,谁料想太子回来后就卧榻不起,终致今日危在旦夕。
此时的朱标一反刚才上气不接下气,说话断断续续的常态,一口气将所求表达了出来。
朱元璋这会儿哪还有心思提别的事情,一心只在儿子的病上,忙按下他的话头。“皇儿的首要之务是养病,移都之事咱们容后再议。”
建国初诚意伯刘伯温的一席话曾戳中他的痛处——“大内迫东城,且偏坡卑洼,太子、太孙疑皆不禄,江流去而不回,山形散而不聚,恐非帝王都”,只是当时考虑到自己年事已高,迁都费时费力,所以迟迟没有行动,而是将希望寄托在标儿身上,不知是否由于这般迟疑不决才导致了今日东宫之祸?现在想想真是悔恨万分!
朱标又摇了摇头。“儿臣时日无多,再不说恐怕没机会了!”
朱元璋一阵心酸,脸上的肌肉抽搐了几下,点头示意他说下去。
朱标转头往叶枫看来。“驸马梅殷忠厚老成,天性恭谨,乃国之栋梁,望陛下复重用之。儿臣去后,求陛下让其为儿治丧。”他与梅殷亲厚,除了姻亲的关系,更是十分谈得来的知己好友。
叶枫有点儿感动。贵为一国储君都快翘辫子了还在想着如何帮人,他的胸襟广阔,包容,仁爱,由此可见一斑。
十六位驸马当中自己最欣赏最宠爱的就是梅殷,记得曾主持国学的已故曹国公李文忠在梅殷任山东学政时,便对之褒美再三,称梅殷精通经史,堪为儒宗。既是人才,自不应埋没,朱元璋本想等这阵风波过后再重新启用,既然此刻太子央求,遂顺水推舟点头同意了。
恳求的两件事都得到了答复,朱标稍感放心,扯出一抹勉强的笑容。“人非圣贤,孰能无过?前番陛下因秦王(朱樉)多过失,召还京师,又有人告发晋王(朱)有异谋却并无实据,儿臣回京后见过他们几次,每每两人都泪流满面痛诉己过,大有悔意,儿臣斗胆向父皇求个恩典免其责罚,放其归藩。”为了兄弟姐妹间的和谐,他也是操碎了心。
朱元璋何尝不知爱子的心思?不知怎的,越到年老越容易伤情,他甚至有一刻恍惚在儿子身上看到了发妻皇后马氏的影子。记得她临终之时也是这般念念不忘交待了好多事情,至死不忘施仁于人。叹了口气。“朕答应你,过段时间就让他们归藩!皇儿还有什么心愿一并讲了吧?”
听了这话,朱标便不客气地直言道:“儿曾提过陛下杀孽太重,如今天下太平,四海归一,胡党案从洪武十三年至今已持续了十余年之久,震惊朝野,牵连过广,被诛者已达三万之众,确实不宜再扩大化了!”
胡党?哦,是胡惟庸案吧?叶枫曾随高桥研习中国历史,胡惟庸一案算得上是明初非常著名的一段公案,故而非常了解。
说的是胡惟庸作为朱元璋的家乡凤阳定远人,靠着老乡韩国公李善长的举荐一步步爬上了中书省左丞相的位子。
明朝刚建立那会儿,中书省是负责处理天下政务的最高机构,它的长官左、右丞相就是百官之首,位高权重。这对于想集中皇权的帝王来说,丞相的权力过大势必与皇帝之间的磨擦会越来越多。到了胡惟庸任相的时候,这种矛盾愈演愈烈。被权势喂肥了胆儿的胡惟庸骄横跋扈日甚,竟擅自决定官员人等的生杀升降,先阅内外诸司奏章,对己不利者就隐匿不报,当时四方趋附者众多,丞相府门庭若市,府库内收受的贿赂堆积如山,他还借机将门生故吏遍布朝野,广布关系网,掌控了大半个朝堂,盘根错节的势力树大根深,严重威胁到了皇权,也使得朱元璋不得不动了废相的心思。
机会终于在洪武十一年某天摆到了面前。胡惟庸的儿子骑马在大街上横冲直撞,跌落马下,被一辆过路的马车压伤了腿,胡惟庸盛怒之下处死了马夫。朱元璋听闻龙颜震怒,但仅此一项并不能构成斩杀胡惟庸的充分理由。到了这年的十一月,占城贡使到京师进贡,把象、马赶到了皇城门口,守门的太监报与皇帝,朱元璋敏锐地捕捉到了成熟的时机,揪住丞相擅让贡使驱赶牲口进城,目无王法为由,怒将胡惟庸和右丞相汪广洋投入天牢受审。
两相锒铛入狱,但都不愿承担罪责,相互推诿,说接待贡使是礼部的职责,于是朱元璋又把礼部官员们全部抓了起来。
御史们盘问了几个回合,总算揣摩出了皇帝意欲废相的企图,于是群起攻击胡惟庸专权结党,危害社稷。洪武十三年,朱元璋以擅权枉法之罪处死了胡惟庸和有关官员,同时宣布废除中书省,不再设立丞相一职,其事由六部分理,这样皇帝就拥有了至高无上的权力,中央集权得到了进一步的加强。
朱元璋“宰”了胡惟庸这个史上最后一位宰相后,又数次借胡党一案打击异己,巩固皇权,最后竟连七十七岁的老太师李善长也遭受牵连,全家被诛。
朱标此时旧事重提,朱元璋脸上的温情转瞬变成愠色。他这么做只为加强中央集权,最大限度地强化君王权力,手段也许是激烈了一些,可试问:哪个开国帝王不是满手血腥,杀人如麻?记得李善长伏诛后,太子曾进谏说:陛下诛戮过盛,恐伤和气。他心有不悦,事后故意把长满刺的荆棘放在地上,命太子拣起。太子怕扎手,没有立刻去拣,他马上反问:“你怕刺不敢拣,我把这些刺拔掉,再交给你,难道不好吗?现在我杀的都是危害社稷之人,剪除了他们,你才能稳坐江山。这是帝王心术!”然而朱标并不赞同他的做法,跪下来响响亮亮磕了个头,反驳:“上有尧舜之君,下有尧舜之民,有什么样的皇帝,就会有什么样的臣民。上行下效,帝王好杀伐,臣民就会好争斗。”他听后勃然大怒,气得抓起椅子就扔向了太子,吓得朱标仓惶逃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