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伟看着手机屏幕,他打字发出去:“王老师,培训费转好了,请问课程什么时候开始?”
消息前面出现了红色感叹号。下面有一行小字:消息已发出,但被对方拒收了。
他找到那个联系人的头像,按下语音通话。听筒里传来短促的忙音。
他把聊天记录往上翻。三天前,这个叫王老师的人加他好友。第一句话是:“李伟同学你好,我是学校就业指导中心新来的王老师,看到你的简历,觉得你很有潜力。”
然后是介绍一个名企内部推荐实训计划,名额很少。
他发了自己的工作证照片,蓝底证件照,笑得很有分寸。他发了过去几期学员的感谢截图和录用通知。最后发来一份合作协议,下面盖着红色的公章。
李伟又按了一次语音通话。还是忙音。
他坐在椅子上,坐了很长时间,然后才站起来,穿上外套,走出宿舍。
学校保卫处的窗口后面,坐着一个中年男人,正看着电脑屏幕。
李伟敲了敲玻璃窗。
男人转过头,脸上没什么表情。
“老师,我可能被骗了。”李伟说,声音有些发紧。
“怎么回事?”男人把椅子转过来面对他。
“网上一个人,说他是就业指导中心的老师,让我交培训费,我转了三千八。然后他把我拉黑了。”
“转账记录有吗?聊天记录呢?”男人问。
李伟把手机递进去。男人接过,手指在屏幕上滑动,看了挺久。
“哦……”男人把手机从窗口递出来,“这个啊,听着像是诈骗。你去就业指导中心问过没有?真有这个王老师吗?”
“还没有。”李伟摇了摇头。
“你得先去问问。”男人说,“万一真是我们中心的老师,中间有点误会呢?你直接报警就不合适了。先去核实。确定了,再来找我。”
“保卫处不能帮我报警吗?”李伟握紧了手机。
“你得先确定是不是诈骗啊。”男人身体往后靠了靠,“我们得按程序来。你去问,问清楚了。如果是骗子,你再过来。”
李伟拿回手机。“好。”
他走到就业指导中心。办公室里有好几个老师在忙碌。
“老师,请问我们中心有一位新来的王老师吗?”李伟问一个正在整理文件的老师。
“王老师?哪个王老师?没有姓王的。”老师头也没抬。
“就是……负责一个企业内推实训计划的。”
老师停下手,抬头看他,眉头皱了起来:“什么计划?我们中心没有这个计划。你从哪听说的?”
李伟心里沉了一下。“网上有人这么说。还发了工作证。”
“工作证?”老师的声音提高了一点,“假的吧。同学,你是不是遇到骗子了?最近好像有学生反映过类似情况。你被骗钱了?”
“转了三千八。”李伟低声说。
“哎呀!”老师放下文件,表情变得焦急,“那你赶紧去保卫处报案啊!还在这问什么?”
“保卫处让我先来核实。”
“核实完了,是假的吧?快去报案吧!”
李伟又走回保卫处。那个中年男人还在。
“老师,我问了。就业指导中心说没有这个王老师,也没有这个计划。是假的。”李伟说。
男人点了点头:“哦,确定了是吧。那你把聊天记录,还有转账的截图,都打印出来。写一份详细的情况说明,就是事情经过。拿来给我。”
“然后呢?”李伟追问。
“然后我们这里给你备个案。”男人说。
“备案?”李伟没听过这个词,“不是报警吗?”
“备案就是登记受理。”男人解释道,“把你这个情况记录在系统里。以后如果还有别的同学遇到类似的事情,或者警方抓到这伙骗子了,可以把案子并在一起处理。”
“那现在……不联系派出所吗?”李伟向前倾了倾身体。
“我们这里给你登记了,就等于报上去了。”男人拉开抽屉,拿出一张表格,“你填这个。姓名、学号、学院、电话、事情经过、损失金额,都写清楚。特别是对方账号、联系方式这些信息。”
李伟接过表格,趴在旁边的桌子上填。写损失金额:3800元的时候,笔尖有点钝。他用力描了描,纸张几乎被划破。
他把填好的表格和打印出来的材料递给男人。男人接过去,对着电脑开始录入。键盘敲得噼里啪啦。
过了一会儿,男人说:“好了。登记上了。回去等消息吧。”
“等什么消息?”李伟问。
“有进展会通知你。”男人说,眼睛仍看着屏幕。
“大概要等多久?”
“这个说不好。我们也是汇总上报。有线索会核查的。”
“不能现在、直接去派出所吗?”李伟又问。
男人看了他一眼,身体往后靠了靠:“同学,我跟你说,你这个情况,我们登记了,流程就启动了。派出所那边立案,它是有标准的。不是说你今天去了,他们明天就能破案抓人。你得理解。先回去,把证据保存好,等通知。明白吗?”
李伟沉默了一下,肩膀微微塌了下去。“明白了。”
他走出保卫处大楼。天比刚才暗了一些。他站在门口,掏出手机,打开拨号键盘,手指有些僵硬地按了三个数字:1-1-0。
电话响了四五声,接通了。
“喂,你好,110。”
“喂,你好。我要报案。”李伟说,他感觉自己的声音有点干涩。
“请讲。”
“我是学生,我在网上被人骗了三千八百块钱。对方冒充我们学校的老师。转账之后他就把我拉黑了。我在学校保卫处备了案,但他们说让我等通知。”
“请问你现在在什么位置?”接警员的声音平稳。
李伟报了学校的名字和大致区域。
“好的。你被骗的金额是三千八百元,对吗?嫌疑人现在联系不上了?”
“对。微信拉黑了。”
“我们稍后会通知辖区派出所民警与你联系,请保持手机畅通。”
“谢谢。”
电话挂了。李伟握着手机,站在傍晚的风里,一动不动。
大概十五分钟后,一个本地的手机号码打了进来。
“喂,是李伟吗?”一个男声。
“我是。”
“我这里是XX路派出所。你刚才是不是打110报警,说被骗了三千八百块钱?”
“是的。”
“你把情况简单跟我说说。”民警说。
李伟又说了一遍:自称王老师,内部培训计划,转账,拉黑。
“你们学校保卫处已经知道这个事了,是吧?”民警问。
“他们让我填了表,说备了案。”
“嗯,备案了就好。他们受理了。”民警说,“既然学校保卫处已经介入了,你就先通过他们这边处理。我们和学校有联动机制。如果后续确实需要我们公安机关立案侦查,保卫处会把材料移交给我们的。你自己呢,把所有的聊天记录、转账凭证都截图保存好,不要删。”
“那我不用来派出所做笔录吗?”李伟问。
“暂时先不用。你先跟好学校保卫处这边。有新的进展,或者他们让你过来,你再过来。好吗?”
“……好。”
“那就这样。保持电话畅通。”
电话挂断了。
李伟慢慢走回宿舍。宿舍里没人。他坐在椅子上,看着手机。他点开那个红色感叹号下面的对话框,往上翻。那些热情专业的语句,现在看来每一句都指向那个转账的瞬间。他截了很多图,手指机械地滑动着。
晚上,室友们回来了。问他怎么了,脸色不好。
李伟说了被骗的事。
“我靠!报警了吗?”一个室友瞪大眼睛。
“报了。学校保卫处备了案,也打了110。派出所来了电话。”
“怎么说?”
“说让等通知,跟好保卫处。”
“没了?”
“没了。”
“三千八……够立案吗?”另一个室友挠了挠头。
“我不知道。”李伟说。
“我听说好像要五千以上才算数额较大?”第一个室友说,“要不你问问懂法律的人?”
李伟想起了一个学长,在校学生会做事,认识的人多。他给学长发了微信,简单说了情况。
过了一会儿,学长直接打了电话过来。
“李伟,你这事我问了一下我在法学院的老乡。他说,电信网络诈骗,刑事立案标准一般是三千元。你这个金额刚超一点,理论上可以立。”
“理论上?”李伟抓住这个词。
“嗯。但老乡说,实际操作中,这种案子,线索少,对方身份是虚拟的,钱一转走就分流了,追查难度大,办案成本高。很多时候,警方会先受理,就是你说的备案,但会不会立刻作为刑事案件立案侦查,不好说。”
“那受理了有什么用?”
“受理了,就是记录在案。如果以后你们学校或者咱们这片区,发生同类型的诈骗案,金额累积大了,或者偶然抓到这伙人了,把你这个案子并进去处理。但单独为你这个三千八去组织跨地域侦查……可能性比较小。”学长的声音很坦诚,“他建议你,该走的流程继续走,保存好证据,但也别抱太大期望。就当买个教训,虽然这教训贵了点。”
“学校保卫处说他们处理,让我等。”
“学校……他们主要是安抚和登记。真正要查,还得靠警察。但警察有警察的难处和流程。”学长叹了口气,“你辅导员知道了吗?”
“还没。”
“最好跟辅导员也说一声。有时候学校层面可能会统一处理或者发个警示。”
“好。谢谢学长。”
挂了电话,李伟觉得更疲惫了。一种很深的无力感裹住了他。流程好像都在走,每个人都告诉他怎么做,但每一步都好像踩在看不见的棉花上,不知道下一步会陷到哪里。
第二天,他去了辅导员办公室。
辅导员是个年轻的女老师,听他说完,表情很关切。
“哎呀,李伟同学,你怎么这么不小心!现在这种诈骗很多的!”辅导员说,“报警了吗?”
“报了。保卫处备了案,派出所也打了电话。”
“那就好。按警察说的做。一定要保存好所有证据。”辅导员说,“也别太影响心情,钱没了还能再挣,人身安全没出事就好。学习别落下了。”
“老师,学校……会管这个事吗?我是说,追查那个骗子。”李伟问。
“学校当然会关注。保卫处不是备案了吗?他们会处理的。我们学院这边也会提醒其他同学注意防范。你自己呢,放宽心,就当是一次社会经验的积累,虽然代价有点大。”辅导员的话语很温和,也很流畅,“以后涉及到钱的事情,一定要多核实,多确认。千万别轻信。”
“那……学校会报警吗?正式的报警。”李伟追问了一句。
辅导员停顿了一下,笑容稍稍收敛:“李伟同学,你不是已经报过警了吗?警方已经知情了。我们要相信公安机关的处理流程。学校这边,主要职责是加强教育和防范,配合警方工作。你目前要做的,就是配合保卫处和警方,同时调整好自己的状态,明白吗?”
“明白了。”李伟说。
“好。有什么困难再找我。学习生活上要是因为这个事有压力,也可以去心理咨询中心聊聊。”
李伟离开了办公室。走廊里贴着防范电信诈骗的宣传海报,上面画着各种案例。
又过了一天,他决定再去一趟派出所。他想面对面问问。
派出所接待大厅。他对着窗口里的民警又说了一遍情况。
“我接到过电话的。”李伟补充道,“但我想当面来问问。”
民警在电脑上查了一下。“嗯,有记录。你被骗三千八百元,嫌疑人是虚拟身份,诈骗手段是冒充老师,对吧?”
“对。”
“你这个情况,我们受理了。但是否立为刑事案件侦查,还需要研究。线索比较少,对方账户是买来的,钱转进去很快就被分拆了,追踪难度很大。”
“那受理了,然后做什么?”李伟问。
“受理了,就是纳入工作范畴。我们会根据现有线索进行必要查证。但你要有心理准备,这类案件破案周期可能很长,甚至可能无法破获。”民警的话很直接,“追回损失的难度也比较大。我们会尽力,但无法给你保证。”
“那备案和立案,有什么区别?”李伟想起学长的话。
“备案……通常说的备案,就是我们受理登记。立案,是经过审查,认为有犯罪事实需要追究刑事责任,作为一个正式的案件来侦查。你这种情况,受理是肯定的。是否立案,要看审查和后续的线索发展。”民警解释得很清楚,但听起来很遥远。
“我该做什么?”
“等通知。有新线索及时提供。警惕再次被骗。”
李伟拿着另一张接报案回执走出派出所。这张纸和保卫处的那张表,似乎没有什么不同。都是等待。
一个星期过去了。没有电话。
李伟按照回执上的查询电话打过去。占线。下午又打,通了。
他报了回执编号。
“李伟……嗯,这个案子我们在跟进中。有消息会通知你。请耐心等待。”电话那头的人说。
“大概需要多久?”
“这个无法确定。有进展一定会联系你的。”
又过了一个星期。他再次打去那个查询电话。这次是个女声,回答几乎一样:“案件在处理中,请耐心等待。”
一个月过去了。宿舍里的人慢慢不再提起这件事,偶尔说起,也是“李伟你那个钱有消息了吗?”“没有。”“唉,估计悬了。”
辅导员在年级群里发了好几次防诈骗通知。学校电子屏上也滚动着警示语。
李伟没有再打电话。他知道电话那头会是什么回答。他把两张回执放在一起,折好,塞进抽屉的最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