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月供奉,下品灵石三块,或等价药材、矿材。逾期未缴,逐出驻地,生死勿论。”斑驳的石墙上,用某种暗红色的颜料刷着这么一行大字。字迹潦草,却透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蛮横。林玄蹲在墙根下,看着这行字,手里攥着两块灰扑扑、灵气稀薄得可怜的石头,只觉得牙花子有点疼。穿越过来三个月了。三个月,足够他认清一个残酷的现实:这里不是游戏,没有新手村,更没有循循善诱的老爷爷。只有“破碎之地”——四大尊朝势力夹缝中,无法无天、弱肉强食的灰色地带。而他林玄,很不幸,成了这片地带最底层的一粒尘埃。原主是这“黑虎帮”驻地内一个无依无靠的杂役弟子,十六岁,修为……炼气二层。在这个狗路过都想踹两脚的地方,属于标准的消耗品。至于他自己,穿越前是干什么的?嗯,某互联网大厂的“高级客户体验工程师”,俗称……售后客服,兼职业余健身爱好者。特长是处理各种奇葩投诉、在甲方和程序之间和稀泥,以及用蛋白粉和杠铃麻痹自己。现在,他的特长似乎只剩下“和稀泥”了。“破碎之地”的修炼体系简单粗暴,却又等级森严,与四大尊朝的主流仙道大同小异,只是更显粗糙和直接:炼气:引气入体,淬炼筋骨,分九层。是修行的开端,也是绝大多数人一生的终点。在这里,炼气四层以下,皆为蝼蚁。筑基:凝聚道基,寿元倍增。一旦筑基,在这破碎之地便算是一号人物,可为一洞之主,或成为大势力的骨干。黑虎帮的帮主,据说就是筑基初期的高手。金丹:丹田结丹,神通初显。此等人物,在破碎之地已是霸主级别,可开宗立派,雄踞一方。四大尊朝中,金丹修士也可为一方将帅或门派长老。元婴:破丹成婴,神通广大,初步触及天地法则。元婴老怪,无论在何处都是战略级的存在,是尊朝底蕴,等闲不会现身。至于其后的化神、炼虚、合体、大乘、渡劫……对现在的林玄而言,与神话传说无异。据说,如今这方天地,最高战力便是大乘期,且已有万年无人渡劫飞升,此乃后话。而林玄,炼气二层。多么感人的修为。放在黑虎帮,属于打扫山门都可能被风吹走的级别。“喂!林玄!蹲那儿装什么死?这个月的供奉,凑齐了没有?”一个粗嘎的声音打断了林玄的思绪。他抬起头,看到三个穿着黑色短打、胸口绣着个模糊虎头的汉子晃了过来。为首的是个三角眼,炼气四层的修为,在这外围杂役区,算是小小的“人物”,名叫王癞子,专管收取他们这些底层杂役的“月供”。林玄站起身,摊开手,露出那两块劣质灵石,脸上挤出职业化的、带着七分讨好三分无奈的笑容:“王师兄,您看,这两日天气潮,后山药圃收成不好,师弟我实在只凑出这些……能不能,宽限两日?就两日!”“宽限?”王癞子斜着眼,嗤笑一声,一把抓过那两块灵石,在手里掂了掂,随手丢给身后跟班,“林玄,不是师兄我不讲情面。这黑虎帮的规矩,是帮主定的。你两块灵石,连零头都不够!怎么,指望师兄我替你补上?”他身后两个跟班也跟着哄笑起来,眼神不善地打量着林玄,仿佛在看一只待宰的羔羊。在这里,交不上供奉,下场往往比被驱逐更惨——很可能被拉去试药,或者丢进矿洞深处那些有死无生的地方。“师兄,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嘛。”林玄笑容不变,甚至更诚恳了几分,这是面对最难缠客户时的标准表情,“您也知道,师弟我前些日子伤了些元气,实在力有不逮。这样,您行个方便,下个月,不,下半个月!师弟我一定凑足双份,不,三份!孝敬师兄您!”他一边说,一边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四周。这里是驻地最偏僻的角落,平时少有人来。跑?以他炼气二层的脚力,跑不过炼气四层的王癞子。打?更是个笑话。他唯一的优势,大概是穿越后灵魂似乎强了那么一丝,反应快些,但也就仅此而已了。“下半个月?还三份?”王癞子脸上的横肉抖了抖,忽然凑近,压低声音,带着一股子腥气,“林玄,你小子别跟老子耍花样。实话告诉你,李管事那边缺个试‘蚀骨丹’的药人,正愁找不到合适的。我看你虽然修为低,但这身板还挺结实,抗造!要不,师兄我发发善心,送你去享享福?也抵了你这月的供奉,如何?”蚀骨丹!林玄心头一凛。那是一种极为阴毒霸道的丹药,服用后如万蚁噬骨,痛不欲生,是专门用来拷问或者折磨人的东西,试药?十死无生!这王癞子,是要把他往死路上逼!恐怕不止是为了那区区一块灵石,更是看上了他这勉强还算健康的身体,想拿去换个赏钱!职业笑容瞬间冷却。林玄后退半步,眼神沉了下来。和稀泥的前提是对方愿意和你“和”,当对方已经掀桌子亮刀子的时候,再好的话术也苍白无力。“王师兄,做事留一线,日后好相见。”林玄缓缓说道,身体微微绷紧,这是长期健身形成的本能反应。“相见?哼,你也配?”王癞子彻底没了耐心,脸上戾气一闪,“给脸不要脸!动手,拿下他!送去李管事那儿,少不了咱们的好处!”身后两个炼气三层的跟班狞笑着扑了上来,一左一右,动作迅捷,显然是做惯了这种勾当。蒲扇般的大手带着风声,直抓林玄的肩膀和手臂,要将他制服。就是现在!林玄没有试图格挡,那是以卵击石。在王癞子话音落下的瞬间,他猛地朝着右侧那个稍显瘦弱的跟班撞了过去!不是硬碰硬,而是用肩膀对准其腋下空当,全身的力量,加上这三个月偷偷打熬出的些许气力,全都凝聚在这一撞上!那跟班显然没料到这个一向唯唯诺诺的废物竟敢反抗,更没料到这反抗如此刁钻,猝不及防,被撞得一个趔趄,手臂发麻。包围圈瞬间出现了一个缺口。林玄没有丝毫犹豫,像条泥鳅一样从缺口钻出,朝着驻地外那片乱石嶙峋的后山玩命狂奔!“妈的!废物!连个炼气二层都拿不住!”王癞子骂了一声,脸上挂不住,脚下一蹬,身形如离弦之箭,比两个跟班快了数倍,直追林玄。“小子,你跑得了吗?今天不打断你的腿,老子跟你姓!”风声在耳边呼啸,肺部火辣辣地疼。林玄能感觉到身后那道气息在快速逼近。炼气四层,无论是力量、速度还是耐力,都远超他。这样直线逃跑,不出三十丈就会被追上。他冲进了乱石堆。这里地形复杂,巨石林立,是他唯一的机会。他凭借瘦削的身形和对地形的熟悉(原主残留的记忆和这三个月摸索的),在石缝间左拐右绕,试图甩开追兵。“砰!”一块脸盆大的石头擦着他的耳畔飞过,砸在旁边的岩壁上,碎石四溅,打得他后背生疼。是王癞子,他懒得钻来钻去,直接开始远程攻击了。“小子,乖乖停下,少受点皮肉之苦!”王癞子的声音越来越近。林玄咬紧牙关,冲向记忆中一处狭窄的石隙。只要钻过去,那边有个陡坡……突然,脚下一绊!不知是石头还是树根,林玄身形顿时失去平衡,惊呼一声,顺着一个陡峭的斜坡滚了下去。天旋地转,不知撞了多少下,后背、手臂传来剧痛。终于,滚动停止了。林玄蜷缩在坡底,眼前发黑,喉咙里一股腥甜涌上。他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却发现左臂剧痛,可能骨折了,右腿也传来刺痛,动弹不得。完了。他心中一片冰凉。难道刚穿越过来三个月,就要死在这种地方,死在一个连名字都像龙套的角色手里?不!他妈的!老子还没躺平,还没享受过一天修仙的福报,就要这么憋屈地挂了?互联网的福报还没受够,跑来修仙界接着受?绝望、愤怒、不甘,混杂着强烈的求生欲,在他胸中炸开。他死死盯着斜坡上方,那里,王癞子不紧不慢地走了下来,脸上带着猫捉老鼠般的戏谑笑容。两个跟班也气喘吁吁地跟在后面,堵住了退路。“跑啊?怎么不跑了?”王癞子蹲下身,拍了拍林玄的脸,力道不轻,“就你这点本事,也敢跟老子玩心眼?带走!”一个跟班上前,伸手就抓向林玄的头发。就在那只手即将触碰到林玄的瞬间——【叮!检测到宿主强烈的因果波动与生存诉求……符合绑定条件……】【……正在尝试连接……连接失败……错误代码:404……】【……启动备用协议……能量不足……强制绑定中……】一连串冰冷、断续,甚至带着杂音的机械声,毫无征兆地在林玄脑海深处响起。什么声音?!林玄愣住了。王癞子和跟班也愣了一下,因为他们看到,这个原本奄奄一息的小子,眼睛突然直了,表情变得极为古怪。【绑定成功!欢迎使用……滋滋……万界……滋滋……英灵殿……残破版……】【正在初始化……能量严重不足……仅维持基础召唤功能……】【新手引导……滋滋……缺失……请宿主自行……摸索……】【警告!宿主生命体征急速衰弱,触发应急协议……自动扫描可召唤目标……】【扫描完成!匹配到“高响应度”、“低能耗需求”目标一位……是否立即召唤?是/否(十秒内无选择,默认“是”)】一连串的信息像炸雷一样在林玄脑子里爆开。残破版?自行摸索?低能耗?高响应度?虽然没完全明白,但“召唤”两个字,以及那鲜红的倒计时,让他瞬间抓住了救命稻草!召唤!必须召唤!管他召唤出来个啥!总比现在就去试那劳什子蚀骨丹强!“召唤!立刻!马上召唤!”林玄在心中狂吼。【指令确认……消耗残余能量……召唤启动……】没有炫目的光芒,没有震天的声响。就在王癞子的手即将抓住林玄的刹那,以林玄为中心,方圆数丈内的空气,骤然凝固了。不,不是凝固。是“静”了下来。风停了,虫鸣消失了,连远处隐约的喧嚣也仿佛被隔绝。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到令人心悸的“静”弥漫开来。王癞子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狞笑冻结。他炼气四层的灵觉在疯狂报警,一种源自生命本能的、最原始的恐惧,像是无形的冰水,从他的尾椎骨一路窜到天灵盖!两个跟班更是不堪,直接僵在原地,牙齿开始不受控制地打颤。林玄也感觉到了。他觉得自己身体里有什么东西被抽走了,可能是最后的精神力,也可能是所谓的“气运”。但此刻,他全部的注意力,都被眼前出现的景象所吸引。就在他身前不到三步远的地方,空气像水波一样微微荡漾。随即,一道身影,由淡转浓,悄然浮现。那是一个男人。身高八尺有余,穿着一身看似朴素、却透着无尽岁月沉淀感的玄色深衣,长发以一根木簪随意束在脑后,几缕发丝垂在额前。他的面容并不老,甚至可以说是俊朗刚毅,但那双眼睛……林玄只看了一眼,就觉得灵魂都在颤栗。那是怎样的眼神啊?平静。死寂般的平静。没有杀意,没有愤怒,没有威压,什么都没有。就像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又像是历经了尸山血海、白骨盈野之后,归于的绝对虚无。被他目光扫过,王癞子三人感觉自己仿佛不再是活物,而是战场上冰冷的数字,是即将被抹去的一粒尘埃。男人的手中,还拿着一样东西。那不是兵刃,不是法宝。那是一个……普普通通的、粗陶制的、巴掌大的……小花洒。他甚至微微低着头,目光落在花洒上,仿佛刚刚正在做着某件无比重要、无比专注的事情,然后被打扰了。他抬起眼皮,用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淡淡地扫过王癞子,扫过那两个跟班,最后,落在了瘫在地上、狼狈不堪的林玄身上。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轻轻蹙了一下。就这一个细微的动作,王癞子感觉自己的心脏好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了!呼吸骤然停止,血液都仿佛凝固!男人开口了,声音不高,甚至有些平淡,却带着一种金属摩擦般的质感,每一个字都像砸在人的心尖上:“是汝等……”他顿了顿,目光再次掠过面无人色的王癞子三人,又看了看手中那个与现场气氛格格不入的小花洒。“扰了吾……浇花?”“浇……浇花?!”王癞子大脑一片空白,几乎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这恐怖到令人窒息的家伙,在说什么?浇花?林玄也懵了。召唤?英灵?眼前这位……这画风是不是有点不对?说好的神兵天降、霸气无双呢?拿着个小花洒是几个意思?但下一刻,他就知道,画风可能不对,但“强度”,绝对超标了。只见那玄衣男子似乎轻轻叹了口气,像是惋惜被打断的雅兴。他拿着小花洒的手,随意地,朝着王癞子三人的方向,轻轻一扬。没有灵力波动,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甚至没有水。但就在他扬手的一刹那——“轰——!!!”无边无际的、粘稠到化不开的暗红色,瞬间充斥了王癞子三人的全部感知!那不是颜色,那是气息!是尸山,是血海,是亿万万冤魂哀嚎而不能的绝望,是白骨成丘、流血漂橹的恐怖景象,直接烙印进了他们的灵魂深处!杀气?不,这已经超越了杀气的范畴。这是“死”的本身,是“终焉”的具现化!“噗通!”“噗通!”“噗通!”三声闷响。王癞子和他的两个跟班,连哼都没哼一声,眼珠暴突,脸上残留着无边的恐惧,直挺挺地向后倒去,气息全无。竟是活生生被那无形的、恐怖的“意”,震碎了心胆,湮灭了魂魄!玄衣男子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连眼皮都没多抬一下。他收回手,目光再次落到那个粗陶小花洒上,似乎想继续他未完成的“浇花”大业,但发现此处并无花草,动作便停顿了。他这才再次看向林玄,那死寂的眸子里,似乎有了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波动。“你,便是此世的……契约者?”他的声音依旧平淡,但林玄能感觉到,那目光似乎穿透了他的身体,看到了他灵魂深处那个刚刚绑定、还在滋滋作响的残破系统。林玄强忍着浑身的剧痛和左臂骨折的痛楚,挣扎着想爬起来行礼。不管这位爷是什么来头,刚才那一下,救了他的命,这是事实。“晚辈林玄,多谢……前辈救命之恩。”他声音嘶哑,不知该如何称呼。英灵?祖宗?还是……园艺爱好者?玄衣男子没有回应他的感谢,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看了几息。然后,他缓缓抬头,望向这片乱石嶙峋、灵气稀薄的山坡,望向更远处隐约可见的、杂乱无章的黑虎帮驻地建筑,又望向那灰蒙蒙的、仿佛永远罩着一层阴霾的天空。他的眉头,又一次轻轻蹙起,比刚才更深了一些。良久,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林玄,那平淡的声音里,似乎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难以形容的意味。像是疑惑,像是审视,又像是一点点的……嫌弃?“此方天地……”他顿了顿,似乎在选择措辞。“灵气,何以如此……稀薄污浊?”“格局,何以如此……狭小破败?”最后,他的目光再次落回林玄身上,尤其是林玄那断掉的手臂、狼狈的模样,以及低得可怜的炼气二层修为。玄衣男子沉默了片刻。然后,林玄清晰地听到,他用那平淡无波、却仿佛带着千军万马回响的声音,轻轻地,下了一个结论:“寡人甚不满意。”林玄:“……”他看着地上三具死不瞑目的尸体,又看了看眼前这位拿着小花洒、对世界格局和灵气浓度表达了明确不满的玄衣男子,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伴随着那个残破系统刚刚姗姗来迟、浮现出的几行小字:【召唤完成。响应英灵:武安君·白起(青年期概念投影)。】【能量耗尽,系统进入休眠修复……】【下次召唤需积累足够“因果”或“能量”……】白起?杀神……白起?!林玄张了张嘴,看着那位已经开始饶有兴致地研究一块风化岩石上顽强生长着的、一株蔫头耷脑的、不知名小野花的“武安君”,觉得自己的修仙之路,从开局起,好像就有点不对劲了。不过……他看着白起手中那个空空如也的粗陶小花洒,又看了看他专注观察野花的侧脸。好像,暂时安全了?就是不知道这位对浇花有着谜之执着的杀神,对“还债”和“搞钱”这件事,有没有什么高效的建议。毕竟,黑虎帮的月供,还欠着一块灵石呢。而地上这三位的遗产……应该能抵不少吧?林玄想着,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了王癞子三人腰间鼓鼓囊囊的储物袋。嗯,剧情,好像从“热血逃亡”,拐到了一个奇怪但似乎更有趣的方向上。只是不知道,这位“不满意”的武安君,接下来打算怎么“满意”一下。坡底的风,似乎更安静了。只有那株小野花,在无形的、令人心悸的余韵中,微微颤动着叶子。白起看着它,似乎,真的很想给它浇点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