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象带来的心悸还未平复,墨老已经走到了白寅的铺位前。
“你看到了什么?”老者目光如炬。
白寅没有隐瞒,将锁链、巨虎、光晕身影的碎片描述出来。
墨老听完,沉默良久,藤杖轻轻点地:“四象为锁,汝为第一扣……这印证了我们的一些猜测,但更……残酷。”
“什么意思?”
“意思是,四象圣兽可能从一开始就不是守护者,而是被选中的祭品或结构件。”墨老声音低沉,“封印需要核心支柱,而祂们是最强大的本源化身。锁链贯穿,抽取力量,维持大阵运转。”
木影不知何时也走了过来,听到这里,脸色发白:“那所谓的界外之恶……”
“可能根本不存在。”墨老缓缓道,“或者,那恶就是封印本身——一个不断吞噬四象血脉和天地元气的巨大熔炉。天庭接管后,一边维持熔炉运转,一边将溢出力量转化为功德体系,用于统治。”
这个推论比白寅想象的更黑暗。如果为真,那么整个现行秩序的基础,就是一场持续三千年的、对上古圣兽及其后裔的剥削。
“证据呢?”白寅问。现代思维让他本能地要求证据链。
“正在找。”墨老苦笑,“上古记录被系统性地篡改、销毁。我们只能从边角料拼凑——地脉异常波动与封印节点高度重合;某些‘天灾’的发生周期与天庭的资源征收节奏匹配;还有像你这样的血脉觉醒者,总会被迅速纳入监管,或意外夭折。”
他看向白寅:“你看到的那根断裂石柱,我们可能知道在哪里。”
“哪里?”
“坠龙关以北三百里,有一处叫断天崖的绝地。当地散修传说,那里是上古天柱崩断后留下的遗迹,终年雷暴,生灵难近。”墨老说,“我们三年前派过一个小队去探查,只回来一半人。带回来的记录里,有残破石柱的素描,上面的符文……和你描述的类似。”
“你们想让我去?”
“不,现在不是时候。”墨老摇头,“你太弱,那里太危险。而且,我们需要更充分的准备。当务之急,是带你离开禹州。”
“离开?”
“天鉴司的巡察使不会善罢甘休。临渊城周边已被封锁,他们很快就会拉网式搜查。”墨老说,“根须之地也不安全了。我们必须转移,去北方。”
“北方?”白寅想起地图上的标记,“坠龙关?”
“更北,去黑水城。”墨老说,“那里是三不管地带,大夏、西荒、北境妖族的势力交错,天庭的触手相对薄弱。万灵会在那里有个更大的据点,也是溯源派的重要节点。”
“什么时候走?”
“今晚。”木影插话,“天快亮了,白天行动风险太高。我们已收拾好东西,子时出发,走地下暗河网络。”
营地的气氛明显紧张起来。人们沉默而迅速地打包物资,销毁不必要的文件,检查武器。
叶铃在分装药包。她把几个小布袋塞给白寅:“止血的、解毒的、宁神的。路上可能用得到。”
“谢谢。”白寅接过。布袋还带着草药的温热。
铁岩带着几个战斗组的人在检查通道机关。“出口三的陷阱更新了吗?”他粗声问。
“更新了,加了蚀骨粉和连环地刺。”一个年轻人回答。
“不够。再加两道阴雷符,延迟触发。追兵要是敢硬闯,炸塌通道,争取时间。”
白寅走到档案室门口,墨老正在将几卷最重要的羊皮卷塞进一个防水的铁筒。
“这些是‘根须之地’三年来的观测总结,还有对四象封印的十七种推论模型。”墨老说,“不能落在天鉴司手里。”
“为什么不都用玉简记录?”白寅问。玉简存储量大,易携带。
“玉简能被高阶修士神念扫瞄、破解甚至篡改。”墨老解释,“羊皮卷配合特殊药水书写,只有用配套的显影液才能阅读,更安全。这是我们从上古一个被灭门的守密人家族遗产里学到的。”
他封好铁筒,递给白寅:“你带着。”
“我?”
“对。”墨老看着他,“如果路上出事,我们失散了,你要确保它不被缴获。必要的话,毁掉。”
“为什么交给我?”
“因为你是最不可预测的变量。”墨老笑了笑,“天鉴司对你的评估一定充满矛盾:血脉危险,但行为模式难以归类。他们会花更多精力分析你,而不是立刻搜查你身上可能有的过时资料。”
白寅接过铁筒,入手沉重。这是信任,也是责任。
子时将至,营地全员集结。三十余人,除了墨老、木影、铁岩等核心,其他人大多沉默,眼神里有紧张,也有决然。
“路线都清楚了?”墨老最后确认。
“清楚。”木影点头,“走三号暗河支线,在乱石滩换陆路,穿过鬼哭林,天亮前抵达老鸦渡,那里有接应的船。”
“沿途可能有天庭的巡逻队,还有活跃的妖兽。”铁岩补充,“战斗组开路和断后,非战斗人员居中。保持安静,速度第一。”
墨老举起藤杖:“愿古老的道标指引我们。”
众人低声重复:“愿道标指引。”
没有更多仪式,队伍悄无声息地进入通道。
地下暗河冰冷刺骨。队伍分乘几条木筏,在黑暗中顺流而下。只有筏头的萤石灯发出微弱的光,勉强照亮前方数丈。
白寅和木影、叶铃同乘一筏。木影撑篙,叶铃警惕地注视后方。
“黑水城是什么样的地方?”白寅打破沉默。
“混乱,但也自由。”木影低声说,“大夏在那里设有镇妖司,但兵力不足,主要维持人族街区。西荒的商队、北境的妖族部落、各路散修、逃犯、冒险者……都在那里讨生活。规矩很简单:实力,或者灵石。”
“万灵会的据点安全吗?”
“相对安全。”叶铃轻声说,“我们在黑水城经营了十几年,表面是一家药材商行和几家客栈。但那里派系复杂,激进派和独立复兴派的人也在活动,冲突时有发生。”
筏子拐过一个弯,前方出现岔道。木影毫不犹豫选择左边更窄的一条。
“右边通向哪里?”白寅问。
“一个废弃的矿坑,里面有我们布置的假营地痕迹。”木影说,“希望追兵会被误导。”
漂流了约半个时辰,前方出现微光。不是出口,而是暗河一侧的岩壁上,开凿出几个简陋的凹洞,里面似乎有建筑痕迹。
“那是什么?”白寅问。
“古时候的避难所,也可能是某个小门派的遗址。”木影看了一眼,“大夏立国前,这片土地上宗门林立,战乱不断。很多小门派一夜之间消失,只留下这种遗迹。”
白寅看到其中一个凹洞里,有半截倒塌的石碑,上面刻的字已模糊不清。因果视界下,那里缠绕着几道极其黯淡的、充满遗憾和不甘的“线”。
湮灭的历史。
“乱石滩”是暗河冲出地表形成的一片浅滩,怪石嶙峋。队伍在这里上岸,木筏沉入水中隐藏。
“休息一刻钟,喝点水,检查装备。”铁岩下令。
人们散坐在石堆后,默默进食干粮。叶铃给几个年纪小的成员检查是否有伤口感染。
白寅靠着一块石头,看向夜空。星辰稀疏,云层很厚,正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
“想什么呢?”木影递过来一个水囊。
“想青玄山。”白寅接过,“我的小队……不知道他们怎么样了。”
“云翎在照顾他们,应该安全。”木影说,“但你也回不去了。天鉴司的通缉令很快会发遍九州,你的画像——不管是虎形还是可能的人形——都会贴在各个城门口。”
“我知道。”白寅喝了一口水,“只是……有点不真实。几个月前,我还在为怎么完成巡逻指标发愁。”
“世界变得很快。”木影坐下,“尤其当你被卷进潮水的中心时。”
远处传来隐约的狼嚎,悠长而凄厉。
“是影狼,黑松林的特产。”叶铃走过来,“它们在狩猎,或者……预警。附近可能有别的危险。”
铁岩起身,侧耳倾听片刻:“不对劲。影狼的叫声太密集了,像是在驱赶什么,或者被什么驱赶。”
他打了个手势,战斗组的人立刻警戒起来。
木影和叶铃将白寅护在中间。墨老拄着藤杖,闭目感应。
几息之后,墨老猛地睁眼:“东北方向,三里外,有强烈的灵力波动——至少五个凝核期,在快速移动,朝我们这边!”
“天鉴司?”铁岩握紧刀柄。
“不像……更杂乱,带着血腥气和……妖气。”墨老皱眉,“是遭遇战!两拨人在打,边打边朝我们这边移动!”
“撤!”铁岩低吼,“改变路线,不进鬼哭林了,直接向西,进迷雾谷!”
“迷雾谷更危险!”木影急道,“那里终年毒瘴,还有……”
“没时间选了!”铁岩打断他,“被卷进不明势力的战斗更危险!全体,向西,快!”
队伍立刻动起来,放弃原计划,转向西侧更崎岖的山路。
白寅被木影拉着奔跑。身后,狼嚎声越来越近,夹杂着隐约的爆炸和怒吼。
他回头看了一眼。
黑暗中,几点法术的光芒在林木间闪烁、碰撞。一道赤红的火球冲天而起,照亮了瞬间——他看见几个穿着大夏军服的身影,正在与一群黑影缠斗。而更远处,似乎还有第三方的影子在游弋。
坠龙关方向的战火,已经烧到这么近了吗?
“别回头!”木影低喝,“跑!”
队伍冲进一片弥漫着淡灰色雾气的山谷入口。铁岩掏出几颗药丸分给众人:“含在舌下,抵御瘴气。跟紧,别走散!”
白寅将药丸含住,一股辛辣直冲鼻腔。他最后看了一眼来路。
战斗的声响正迅速逼近。
他们被发现了?还是单纯被波及?
答案很快揭晓。
一道狼狈的身影从侧面树林里冲出,几乎是滚进山谷入口。那是个年轻的大夏士兵,盔甲破碎,满脸血污,手里还死死攥着一杆断裂的长枪。
他看到铁岩等人,愣了一下,随即嘶声大喊:“快跑!后面有妖兵!还有……还有叛军!”
话音未落,树林中冲出更多身影。
有穿着破烂皮甲、面目狰狞的妖族士兵。
也有几个穿着与大夏军服相似、但臂缠黑巾的人族修士。
双方显然刚经历过厮杀,看到谷口的万灵会队伍,同时停下,眼神警惕而凶狠。
铁岩脸色铁青,缓缓抽出长刀。
墨老叹了口气,藤杖顿地:“终究……没能避开。”
白寅看着眼前混乱的局面。
大夏边军?西荒妖兵?还有……臂缠黑巾的叛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