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忧岛的日子,像一首舒缓的田园诗。姜渔彻底融入了这种慢到几乎停滞的节奏里,感觉自己身体里每一个叫嚣着“内卷”的细胞,都被温柔的海风抚平了。
她开始跟着岛上唯一的杂货铺老板娘学着辨认各种海鱼,也学着在书馆后院那片小小的空地上,种上了几排青翠的生菜和水灵灵的小番茄。每天清晨,她最期待的事,就是去看看那些小家伙是不是又长高了一点,叶片上是否还挂着晶莹的露珠。
岛上的生活简单到极致,人际关系也纯粹得像玻璃。大家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没有KPI,没有述职报告,更没有明争暗斗。邻里之间最热络的交流,就是傍晚时分,端着一碗刚出锅的饭,去隔壁家蹭一筷子对方锅里的菜。
这天,姜渔正抱着一本《海岛植物图鉴》在廊下看得入神,一个皮肤黝黑、笑容爽朗的中年男人提着一个红色塑料桶走了过来。
“小姜馆长,看书呢?”男人是岛上的捕鱼好手,大家都叫他海叔。
姜渔连忙放下书,笑着站起来:“海叔,今天收获怎么样?”
“还行!刚收网上来的,给你留了几只最新鲜的螃蟹,晚上清蒸,鲜得很!”海叔说着,就把桶里几只还在张牙舞爪的青蟹倒进了姜渔准备好的水盆里,“别跟我客气,你帮我家那臭小子辅导作业,这算什么。”
“应该的,小石头很聪明。”姜渔真心实意地说。
海叔摆摆手,憨厚地笑了笑,转身又去给别家送海鲜了。
看着盆里生龙活虎的螃蟹,姜渔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她想起自己刚穿来时,面对那个纸醉金迷、却冰冷得像座孤岛的世界,每天如履薄冰,靠着系统的“咸鱼基金”苟延残喘。而现在,她住着小小的公寓,管理着小小的书馆,每天为一蔬一饭而忙碌,却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富足和安宁。
傅深那个男人,应该早就把她忘了吧。或许,他正因为“板砖猫”的黄了而焦头烂额,又或者,他已经找到了新的“缪斯”,开始了另一段让他自我攻略的“绝美爱情”。
这样最好。相忘于江湖,不,是相忘于人海,从此山高水远,永不相见。
姜渔惬意地眯起眼睛,感觉自己的人生,终于走上了她亲手铺设的正轨。
然而,她所期盼的“永不相见”,在傅氏集团的情报网络中,却被定义为“最高级别的灵魂考验”。
陈阳已经连续三天只睡了不到五个小时了。他的双眼布满血丝,咖啡因几乎成了他血液里的一部分。摆在他面前的,是雪片般从全国各地飞来的报告,每一份都堪称当代魔幻现实主义文学的典范。
“报告傅总,我们在龙泉镇排查了所有青瓷作坊,发现一位姓姜的女匠人,但她今年六十八岁,并且……”陈阳顿了顿,艰难地念下去,“并且,她对您‘从泥土中寻找宇宙’的理念表示赞赏,想邀请您来探讨一下陶艺的形而上学……”
傅深坐在办公桌后,面无表情地打断他:“她不是。”
“是,她不是。”陈阳立刻翻到下一份,“我们在西双版纳的一个古寨里,找到了一个符合‘气质独特、远离尘嚣’描述的女性,她正在进行行为艺术,主题是‘与一棵树的对话’。但是……经过核实,她是一名来自芬兰的交换生。”
“傅总,还有甘孜的寺庙,我们的人伪装成香客接触了所有近期入住的女性,没有发现目标……”
“景德镇的团队回报,他们找到了一个在路边用泥巴捏小人的女人,极具艺术气息,但她只有七岁……”
一份又一份的报告被傅深否决。他的耐心似乎在消磨,但眼中的火焰却越烧越旺。
陈阳的心沉到了谷底。他知道,暴风雨就要来了。
果然,傅深猛地站了起来,在办公室里踱步。他手中的那块塑料砖头,已经被他摩挲得油光发亮。
“不对,不对……我的思路错了。”傅深喃喃自语,“我只看到了‘砖’的土性,却忽略了它的质感。”
陈阳大气都不敢出。他又懂了?他又懂什么了?
傅深突然停下脚步,举起砖头,目光灼灼地看着陈阳:“这粗糙的表面,像什么?”
“……像没打磨好的墙面?”陈阳试探着回答。
“肤浅!”傅深呵斥道,随即眼中又恢复了那种痴迷的光彩,“像被海浪冲刷了千百年的礁石!粗糙,坚硬,带着时间的颗粒感!土,是万物之始,但海,是生命之源!”
陈阳感觉自己的膝盖一软,差点给老板跪下。这联想能力,但凡分一点给高考写作文,那不得是满分状元?
“她不是在陆地上!她去了海上!”傅深一拳砸在桌子上,发出的闷响让陈阳的心都跟着一颤,“她要回归生命的最初形态!她留下的那个沿海城市的购票记录不是迷魂阵,而是提示!我竟然现在才想明白!”
“她是在怪我,怪我被困在钢筋水泥的森林里,忘记了海的宽广!”傅深的声音里带着懊恼和更为炽热的决心,“她不是在考验我的智商,她是在净化我的灵魂!”
陈阳彻底麻了。他默默地低下头,掩盖住自己生无可恋的表情。
因为就在半小时前,他实在受不了这种大海捞针式的玄学追踪,偷偷动用了一点私人关系,绕开了集团的情报系统,去查了那个被傅总判定为“迷魂阵”的滨海城市。
傅总的资源查不到,是因为姜渔用的是现金和不记名的电话卡。但陈阳找了当地一个路子很野的“百事通”,硬是从一个码头的票贩子那里,问出了一点蛛丝马迹。
据说两天前,有个漂亮得不像话的女人,问了去“最安静、人最少”的离岛的船票。她没买直达旅游大岛的票,而是买了一张去某个中转小港的票,之后就再无踪迹。
那个中转小港,能通往七八个零散的小岛,其中大部分都是没怎么开发的荒岛或渔村。
线索在这里就断了。
但至少,方向是对的——她真的去了海上。
陈阳本来正准备组织一下语言,想个合理的说辞,把自己这个“被遗忘的线索”包装成团队的功劳,巧妙地引导一下老板。
可现在……完全没必要了。
他老板,靠着一块塑料砖头和天马行空的脑补,再一次,用魔法打败了科学。
“傅总,您的意思是……”
“查!”傅深指着窗外的天空,仿佛已经看到了姜渔所在的方位,“给我查全国所有的海岛!特别是那些没有被开发、名字里带着‘宁静’、‘遗忘’、‘心灵’之类字眼的!用卫星,用大数据,分析所有离岛的人口流动和信息流!就算她躲在海底,我也要把她找出来!”
“她以为这是一场逃离,”傅深转过身,拿起那块砖头,温柔地贴在自己脸颊上,眼神狂热而偏执,“不,亲爱的,这只是我们捉迷藏的开始。”
陈阳走出办公室,迎着走廊明亮的灯光,感觉未来一片黑暗。
他拿出手机,拨通了技术部的电话,声音疲惫而空洞:“启动‘海妖’搜索协议……对,搜寻范围,全国所有离岸海岛……目标特征……算了,你们就找吧,找一个可能会让傅总觉得灵魂能得到安宁的地方。”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消化这句同样充满玄学色彩的指令。
而此刻,忘忧岛上,姜渔刚刚蒸好了螃蟹,那鲜美的红色和扑鼻的香气,让她幸福地叹了口气。
她还不知道,一场以“爱”为名的天罗地网,正以她为中心,迅速收拢。风暴,已在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