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灯的火苗歪了一下，苏清晏把名单轻轻放在桌上，指尖点了点第一个名字。
她没动，也没说话，只是盯着那张纸。上面每一个名字都对应一条罪行，每一条罪行都有证据链支撑。她脑子里过了一遍流程——供词已画押，记录在案，小吏签字作证，卷宗封印入库。程序上没有漏洞了。
萧景琰站在门口，看了她一眼：“你打算站一整晚？”
“我在等反应。”她说，“这种名单一出，有人会跑，有人会藏，还有人会反咬一口。”
“所以你在等他们犯错。”
“不是等。”她纠正，“是给他们机会走完错误路径，然后依法处理。”
萧景琰没接话，转身对门外说：“备马，我要连夜回东宫整理证据。”
“不用。”苏清晏开口，“你现在去睡四个时辰。天亮前必须醒，皇帝不会立刻动手，他得想清楚影响。”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昨天犹豫了三次才同意三司会审。”她靠着墙坐下，“李林倒了不可怕，可怕的是朝堂空了没人办事。他会担心政令出不了宫门。”
萧景琰沉默片刻：“那你呢？你也该休息。”
“我休息不了。”她摇头，“看到规则半途而废，比熬夜还难受。”
萧景琰看了她一会儿，最终只说了句：“你真是怪人。”
***
天刚亮，勤政殿外就来了两拨人。
一拨是禁军统领带人守门，另一拨是东宫侍从捧着厚厚几叠卷宗进来。
苏清晏跟在萧景琰身后走进大殿时，皇帝正翻着昨晚送来的供词摘要，眉头拧成一个结。
“你们来得正好。”皇帝放下纸，“这名单上的人，个个都是衙门里的老臣。兵部张大人管边防十年，户部周郎中经手国库拨款，工部赵监造督建皇陵……全抓了，朝政怎么办？”
萧景琰上前一步：“父皇，若不查，才是真的办不了事。这些人把持要职，私改账目、伪造文书、干预审判，下面的官员根本不敢如实上报。”
“可一旦清算，六部瘫痪。”
苏清晏突然开口：“陛下，您觉得制度是为了让人方便，还是为了让人守规矩？”
皇帝皱眉：“你说什么？”
“如果因为抓贪官会导致运转不畅，说明这个系统早就坏了。”她语气平静，“现在不是要不要抓的问题，而是再不抓，明天可能连圣旨都发不出去。”
殿内安静了一瞬。
皇帝盯着她：“你不怕说得太狠？”
“我只说事实。”她说，“您允许李林坐大二十年，是因为他能维持表面运转。但现在我们知道，他是靠破坏规则维持运转。那这样的运转，还有保留的必要吗？”
皇帝没说话，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萧景琰趁机递上分类好的证据册：“儿臣已按部门梳理完毕。每一项指控均有原始账本、签押记录或人证支持，绝无株连。”
皇帝接过翻开，一页页看下去。脸色越来越沉。
半晌，他合上册子，抬眼看向殿外：“传旨——三司即刻启动审查，按名单逐人核查。轻者革职流放，重者收监问罪。禁军封锁各衙门要道，任何人不得擅自离岗。”
“是！”殿外侍卫领命而去。
苏清晏松了口气，肩膀微微放松。
***
消息传出去不到两个时辰，六部就开始乱了。
兵部侍郎张大人刚换上官服准备上朝，就被禁军团团围住。他当场摔了茶杯，吼着“太子陷害忠良”，结果禁军头也不回地把他架走了。
户部周郎中直接跪在衙门口，捧着一本账册自首，说自己是被逼的，还交出了藏在家中的金票和地契。
最热闹的是工部赵监造。他听说差役上门，翻墙逃进后巷，结果一脚踩空掉进粪坑，被人拖出来时满脸污物，还在喊“我是清白的”。
大理寺少卿王崇倒是镇定，坐在堂上喝完一碗茶，才跟着来人离开。路上遇见熟人问他去哪，他说：“去坐牢。”
一句话惹得街头百姓哄笑。
苏清晏在宫墙回廊听见这些事，嘴角动了动。
萧景琰走过来：“笑了？”
“没有。”
“嘴都翘起来了。”
“那是风吹的。”
他摇头：“你明明挺满意。”
“我只是觉得。”她看着远处灯火通明的六部衙门，“程序终于走完了。”
“可还有人不服。”
“当然。”她说，“总有人觉得被抓是倒霉，不是犯错。”
果然，当天傍晚就有风声传出——有人说太子借机铲除异己，说沈将军案根本是冤案平反，实则是权力洗牌。
苏清晏听到时正在翻一份新送来的查封清单。
她抬头问报信的小吏：“谁在传这话？”
“听说是李林一个远房侄子，在酒楼里嚷的。”
“那就抓。”她合上册子，“造谣也是罪，《刑律》第十七条写得清楚。”
小吏愣了下：“可只是喝酒胡说……”
“胡说能传这么快？”她反问，“没有人在背后推，一句话传不出三条街。”
小吏点头跑了。
不到一个时辰，那人就被抓了，还搜出一封未寄出的信，上面写着“联络旧部，暂缓动作”。
萧景琰拿着信来找她：“你看，还真有人想反扑。”
“不奇怪。”她说，“他们习惯了靠关系办事，现在规则变了，自然慌。”
“那接下来呢？”
“等皇帝召见。”她说，“这事一结束，就只剩最后一步了。”
***
当晚，皇帝召见萧景琰于勤政殿偏室。
苏清晏没进去，留在外面廊下等着。
夜风吹得灯笼晃了晃，照出她影子拉得很长。
她站着不动，耳朵却一直听着里面的动静。
半个时辰后，萧景琰走出来，脸上没什么表情。
“怎么说？”她问。
“陛下说了八个字。”
“哪八个？”
“李党已除，是非当明。”
苏清晏眨了眨眼。
这句话的意思很清楚——沈毅的案子，明天就能翻过来。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头望向皇宫深处。那里有无数道门，一道比一道深。但她知道，有一扇门，终于要打开了。
“你觉得。”她忽然问，“一个人坚持讲规则，是不是很傻？”
萧景琰看着她：“你觉得呢？”
“我觉得。”她声音很轻，“其实大家都想讲规则。只是有些人，忘了怎么开始。”
远处传来打更声，三声慢，两声急。
这是宫里通知各门落锁的信号。
她转身往偏殿走，脚步很稳。
身后的宫灯一盏盏熄灭，只有六部衙门的方向，依旧亮着。
那些屋子本来早就该关灯的。
现在终于有人进去，把不该做的事，一件件重新检查。
她走到台阶前，忽然停下。
“对了。”她回头，“明天早朝，我会准时到。”
萧景琰点头：“我知道。”
她笑了笑，抬脚迈进门内。
屋里的桌上，摊着一张空白的宣纸。
她走过去，拿起笔，却没有写。
笔尖悬在纸上，一滴墨缓缓落下。
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