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一亮,苏绣娘就揣着那二十块银元出了门。
她要去找人。
苏州城里懂这些神神鬼鬼事情的,只有城西龙王庙旁的瞎眼陈婆。
苏绣娘穿过晨雾笼罩的石板街,脚步匆匆,怀里紧紧抱着那双未完工的绣花鞋。
用红布包了三层,却仍觉得有股寒气从布里渗出来,直往她骨头缝里钻。
龙王庙的香火还早,庙门虚掩着。
陈婆就住在庙后一间低矮的瓦房里,门前挂着一串风干的桃木符,已经发黑。
“陈婆婆!”苏绣娘拍门。
门开了条缝,一只浑浊的眼睛透过缝隙打量她:“什么事?”
“我……我撞邪了。”苏绣娘声音发颤,将红布包递过去,“您给瞧瞧。”
陈婆让她进屋。屋里很暗,只点着一盏油灯,供桌上摆着几尊看不清面目的神像,香炉里插着三柱快要燃尽的香,烟气袅袅,散发着刺鼻的草药味。
苏绣娘解开红布,露出那双绣花鞋。
鞋面上的血色鸳鸯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刺眼,仿佛随时会从绸面上游出来。
鞋底的冥文已经绣完,金线在昏暗中幽幽发亮。
陈婆没有立刻去碰鞋,她从袖中摸出一把糯米,撒在鞋面上。
滋啦——
糯米碰到鞋面的瞬间,竟然冒起几缕青烟,像是碰到了烧红的铁。有几粒米变成了焦黑色。
陈婆的脸色变了。
“你这鞋,”她声音嘶哑,“是用尸衣布做的。”
苏绣娘浑身一颤:“什么?”
“死人入殓时穿的内衣,埋进土里几年,尸油血水浸透布丝,再挖出来晾干,就是尸衣布。”
陈婆浑浊的眼睛盯着她,“穿这种布做的鞋,是要跟着鞋主走黄泉路的。”
苏绣娘腿一软,扶住桌沿才没摔倒:“那、那这些冥文……”
“婚书。”陈婆伸出枯瘦的手指,悬在鞋底上方,却不敢真正触碰。
“不是阳间的婚书,是冥婚的聘帖。”
“生辰八字一绣上去,这婚就算定了。等到鞋子完工穿上身,你就是地府里挂了名的新娘。”
油灯的火焰猛地跳动了一下。
“能破吗?”苏绣娘急声道,“我拆了它!现在就拆!”
“晚了。”陈婆摇头,“生辰八字已经入线,拆线就是拆你自己的命。你现在是不是觉得,有时候手脚不听使唤,特别是晚上?”
苏绣娘想起昨夜自己还没动针,鞋底的字就自动出现了一半。
她用力点头。
“那就是线在引你的手。”陈婆叹了口气,“你接了人家的钱,应了人家的活,这因果就种下了。我帮不了你,除非……”
“除非什么?”
陈婆沉默了很久,久到苏绣娘以为她不会说了。
“除非你能找到下聘的人,让她自己收回这双鞋。”陈婆终于开口,“或者,找到她要你嫁的那个……东西,把婚退了。”
“我怎么找?”苏绣娘快哭出来了,“我连她是谁都不知道!”
“她知道你。”陈婆从供桌下摸出一面铜镜,镜面已经氧化得发黑,“伸手过来。”
苏绣娘迟疑着伸出右手。
陈婆用针在她食指上扎了一下,挤出一滴血,滴在铜镜上。
血珠在镜面上滚动,却没有留下痕迹,反而像是被镜面吸收了。
“看着镜子。”陈婆说。
苏绣娘低头看去。
镜面起初一片漆黑,渐渐泛起涟漪,像平静的水面被投入石子。
涟漪中心浮现出画面……
是她的绣坊,深夜,她正伏案刺绣。
而在她身后,站着一个穿墨绿色旗袍的女人,正低头看着她手中的绣鞋。
女人的脸逐渐清晰。
惨白的脸,猩红的唇,梳得一丝不苟的发髻。
正是那夜的客人。
但镜中的画面还在变化。
女人的身形逐渐模糊,旗袍的颜色开始褪去,露出底下另一层衣服。
是一身红色的嫁衣,样式很旧,像是几十年前的款式。
嫁衣上绣着龙凤呈祥,针脚细密,却已经多处破损。
最可怕的是女人的脚。
镜中的画面向下移动,定格在女人脚下。
她赤脚站着,脚踝以下是一片模糊的血肉,脚骨隐约可见,像是被什么东西生生碾碎过。
而在那血肉模糊的脚边,躺着一双褪了色的红绣鞋,正是苏绣娘那夜瞥见女人穿的那双,鞋尖磨破的地方,渗着暗褐色的污迹。
镜面忽然炸开一道裂纹。
画面消失了。
“她是个横死的。”陈婆收回铜镜,镜面上的裂纹如蛛网般蔓延。
“脚被碾碎,是车祸?还是被重物所伤?看不清。但她死时穿着嫁衣,是新娘。死了的新娘最怨,要找替身才能入轮回。”
苏绣娘浑身冰凉:“所以她找我……”
“你接了她的手艺,应了她的生意,生辰八字又合得上。”陈婆看着她,“你就是她选的替身。七天后的子时,不是来取鞋,是来接你。”
“那我该怎么办?”苏绣娘抓住陈婆的袖子,“婆婆,您一定有办法,求您救我!”
陈婆沉默着,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袋,倒出三枚生锈的铜钱。
“我给你指条路。”她说,“城南清风观,有个年轻道士,姓林。他师父去年过世前,曾跟我提过一句,说他这个徒弟,能看到常人看不到的东西。你去找他,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清风观……”苏绣娘记下了,“我现在就去!”
“等等。”陈婆叫住她,从供桌上取下一小包香灰。
“这个你带着,如果感觉有什么东西在引你的手,就撒一点在绣线上,能镇住一时。”
“但记住,最多只能用三次。三次之后,要么鞋成,要么人亡。”
苏绣娘接过香灰包,揣进怀里,又摸出两块银元放在供桌上。
陈婆没看银元,只是挥挥手:“快去吧,趁着日头还高。”
苏绣娘匆匆离开瓦房,抱着红布包往城南赶。
清晨的街道渐渐热闹起来,卖早点的摊子冒出热气,挑夫扛着货物匆匆走过,车夫的黄包车铃铛叮当作响。
一切都那么真实,那么鲜活。
可她怀里抱着的,却是一双通往阴间的婚鞋。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右手食指上,被陈婆扎过的地方,针眼已经不见了,皮肤完好如初。
但当她仔细看时,却发现指尖的皮肤下,隐约有一丝极细的红线,像是血管,又不像,正缓缓向掌心蔓延。
她猛地攥紧拳头,不敢再看。
走到城南时,日头已经升得老高。
清风观在城墙根下,不大,只有前后两进院子,朱漆大门已经斑驳,门上的铜环生了绿锈。
苏绣娘推门进去。
观里很安静,前院种着一棵老槐树,树下摆着石桌石凳。
一个穿着青色道袍的年轻人正背对着她,在石桌上摆弄着什么。
“请问……”苏绣娘开口。
年轻人转过身。
出乎意料,他很年轻,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眉眼清秀,皮肤白净,不像个道士,倒像个读书人。
只是那双眼睛很特别,瞳色比常人略浅,看人时有种说不出的穿透感。
“找谁?”他问,声音清澈。
“我找林道长。”
“我就是。”年轻人放下手中的东西,是几枚铜钱,用红线串成剑形。
“请问有什么事?”
苏绣娘犹豫了一下,将怀里的红布包放在石桌上,解开。
林道长的目光落在绣花鞋上,眉头微微一皱。
他没碰鞋,而是从袖中取出一张黄符,轻轻贴在鞋面上。
黄符无风自燃,火焰却是诡异的蓝色。
短短三息,符纸烧成灰烬,落在鞋面上,那些灰烬竟然自动排成一个扭曲的图案——像是一个“囍”字,但笔画残缺,透着不祥。
“冥婚聘帖。”林道长抬头看她,“你接了?”
苏绣娘点头,将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一遍,从夜半客来,到镜中血脚,一字不落。
林道长静静听着,等她说完,才问:“生辰八字真是你的?”
“是。”
“麻烦了。”他直言不讳,“七日之约已过两日,你还有五天。五天后子时,她必来索人。”
“陈婆婆说您能看到常人看不到的东西,”苏绣娘急切道,“求道长救我!”
林道长没有立刻回答。
他绕着石桌走了两圈,目光始终没离开那双绣花鞋。
最后,他停在苏绣娘面前,一字一句道:
“想活命,只有一个办法。”
“什么办法?”
“去挖坟。”
苏绣娘愣住了:“挖……挖坟?”
“找到她的尸骨,把这双鞋穿回她脚上,把婚聘还回去。”
林道长看着她,浅色的瞳孔里映出她苍白的脸,“但在这之前,我们得先知道她埋在哪里,又是怎么死的。”
“怎么知道?”
林道长伸手,从绣花鞋的鞋尖上,捻起一根极细的丝线。
那是苏绣娘昨夜刺绣时无意中留下的,是一缕普通的红线。
他将红线绕在指尖,另一只手从怀中取出一张空白黄符,咬破食指,用血在符上画了一个古怪的符号。
“引路符。”他将红线缠在符上,口中念诵咒文。
黄符忽然动了起来,像是有生命一般,从石桌上缓缓立起,符纸上的血符发出微弱的红光。
红线的一端还缠在林道长指尖,另一端却凭空飘起,指向观外某个方向。
“跟着线走。”林道长说,“它会带我们去她最后停留的地方。”
苏绣娘看着那根飘在空中的红线,喉咙发干:“现在就去?”
“现在。”林道长已经迈步往外走,“白天阳气重,那些东西不敢太放肆。等到晚上,就不好说了。”
苏绣娘抱起红布包,匆匆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清风观,沿着城墙根往东走。
红线在空中飘浮,始终保持着一个方向,像是被无形的风牵引着。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出了城,来到一片荒郊。
这里是苏州城外的乱葬岗。
野草丛生,歪斜的墓碑东倒西歪,有些坟头已经被雨水冲垮,露出腐朽的棺木。
偶尔能看到几根白骨散落在草丛里,在阳光下白得刺眼。
红线在这里停了下来,开始在半空中打转,最后指向乱葬岗深处一个不起眼的土包。
那是个无碑孤坟,坟头上长满了荒草,看样子已经很久没人祭扫了。
林道长走到坟前,蹲下身,抓起一把土闻了闻。
“尸气很重。”他皱眉,“埋了至少有二十年了。”
苏绣娘站在几步外,不敢靠近:“就是这里?”
“应该是。”林道长站起身,从背着的布包里取出两把短柄铲,递给她一把,“挖。”
“真要挖?”苏绣娘手在抖。
“不挖怎么知道她是谁?怎么知道她怎么死的?”
林道长已经开始动手,一铲下去,挖起大块泥土。
“你怕的话就在旁边等着,但我得提醒你,太阳还有两个时辰就落山了。天黑之前,我们必须开棺。”
苏绣娘看着那越来越深的土坑,又看了看怀里抱着的绣花鞋。
她一咬牙,接过铲子,加入了挖掘。
泥土很松,像是被人翻动过不久。
两人挖了不到半个时辰,铲尖就碰到了硬物。
是棺材。
棺材已经腐朽得很严重,木板发黑,一碰就碎。
林道长小心地清理掉上面的土,露出了整副棺木。
棺材盖没有钉死,只是虚掩着。
林道长看向苏绣娘:“准备好了吗?”
苏绣娘紧紧抱着红布包,点了点头。
林道长深吸一口气,将铲子插进棺盖缝隙,用力一撬。
棺盖被掀开了。
一股难以形容的腐臭味冲出来,苏绣娘捂住口鼻后退两步。
林道长却面不改色,探头往棺材里看去。
只看了一眼,他的脸色就变了。
“怎么了?”苏绣娘问。
林道长没说话,侧身让开,示意她自己看。
苏绣娘鼓起勇气,一步步走到棺材边,低头望去。
棺材里躺着一具穿着红色嫁衣的女尸。
嫁衣已经褪色,但依然能看出当年的华丽,金线绣的龙凤图案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微弱的光。
女尸的脸已经腐烂得不成样子,只剩下一层干皮贴在骨头上,黑洞洞的眼眶朝着天空。
但这些都不是最可怕的。
最可怕的是女尸的脚。
她的双脚从脚踝处齐齐断裂,断面参差不齐,像是被什么重物生生碾碎的。
而在本该是脚的位置,摆着一双褪了色的红绣鞋。
正是镜中出现过的那双,鞋尖磨破,鞋底沾着黑褐色的污迹。
但真正让苏绣娘浑身血液冻结的,是女尸的右手。
那只已经化为白骨的手,紧紧攥着一张泛黄的纸。
纸上用血写着几行字,字迹歪歪扭扭,却依然能辨认:
甲子年七月十五子时三刻
苏氏绣娘
负心薄幸
还我命来
而在那几行字下面,画着一个简单的图案,是一双绣花鞋,鞋样和她怀里那双,一模一样。
苏绣娘腿一软,瘫坐在地上。
林道长俯身,小心翼翼地从女尸手中抽出那张纸。
纸已经脆得几乎一碰就碎,他用黄符托着,仔细看了看。
“甲子年七月十五子时三刻,”他念出声,转头看向苏绣娘,“这是你的生辰,但也是她的忌日。”
“什么?”苏绣娘声音发颤。
“她死在你出生的那一天。”林道长指着纸上的血字。
“你看,负心薄幸,还我命来。”
“她不是随便找替身,她是来找你索命的。你们之间,有前世债。”
他话音刚落,棺材里的女尸忽然动了。
那只攥着纸的右手骨,猛地抬起,白骨手指直直指向苏绣娘。
已经腐烂的嘴唇张开,一个嘶哑得不像人声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
“负……心……汉……”
“你……终……于……来……了……”
女尸黑洞洞的眼眶里,忽然亮起两点猩红的光,死死盯住了苏绣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