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尸抬起的手指，白骨森森。
那句“负心汉”像一把冰锥，扎进苏绣娘的耳朵。
她瘫坐在地上，想逃，双腿却像灌了铅，动弹不得。
林道长反应极快。
他一步跨到苏绣娘身前，从袖中甩出三张黄符，呈品字形贴向女尸。
符纸在空中无火自燃，化作三道金色锁链，缠向女尸抬起的右臂。
白骨手臂被锁链捆住，发出咯咯的摩擦声。
但女尸的力量大得惊人。
锁链瞬间绷紧，金色光芒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下去。
女尸黑洞洞的眼眶里，那两点血红的光越来越亮，死死锁定苏绣娘。
“前世……债……”女尸的声音嘶哑破碎，像破风箱在抽气，“你……负我……毁约……”
苏绣娘脑子一片空白：“我，我不认识你！我从未见过你！”
“甲子年……七月十五……”女尸每说一个字，棺材里的腐臭味就浓重一分，“你答应……娶我……花轿临门……你却逃了……”
林道长额角渗出冷汗，双手结印，口中急诵咒文。
金色锁链重新亮起，但只维持了一瞬，又迅速黯淡。
“道长！”苏绣娘惊呼。
“她在借你的生辰之力！”林道长咬牙道。
“你们生辰相同，魂魄有共鸣！她死时怨气未散，与你命格相缠，这冥婚不是随便选的，是因果！”
女尸忽然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啸。
棺材板剧烈震动，腐朽的木板开始崩裂。
她身上的红嫁衣无风自动，那些已经褪色的金线绣纹，竟一点点重新亮起血色的光。
最可怕的是她的脚。
那双摆在脚边的褪色绣鞋，开始缓缓移动，像是被无形的脚穿上，鞋尖转向，对准了苏绣娘的方向。
“鞋……”苏绣娘怀里抱着的红布包忽然滚烫起来。
她低头一看，布包缝隙里透出暗红色的光。
她颤抖着解开布包，里面那双未完工的绣花鞋，鞋面上的血色鸳鸯在疯狂游动，像是要从绸面上挣脱出来。
鞋底的金线冥文一个个亮起，灼烧着她的掌心。
“扔掉！”林道长大喝。
苏绣娘想扔，可手却不听使唤。
她的五指死死攥着绣鞋，像是和鞋长在了一起。
那些从指尖蔓延的红线，此刻已经爬满了整个手掌，正沿着手腕向上蔓延。
女尸从棺材里坐了起来。
她腐烂的脸对着苏绣娘，黑洞洞的眼眶里，猩红的光几乎要滴出血来。
“还我……婚约……”她伸出另一只白骨手，缓缓抓向苏绣娘，“还我……命……”
林道长只能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手中结成的法印上。
“天地无极，乾坤借法！镇！”
法印化作一道红光，狠狠砸在女尸胸口。
女尸发出一声惨叫，重新倒回棺材里。
但那只抓向苏绣娘的手，已经触到了她的衣角。
嗤啦——
苏绣娘的袖口被撕开一道口子，皮肤上留下五道漆黑的手指印，冰冷刺骨，像是被冻伤。
“走！”林道长一把拉起苏绣娘，转身就跑。
可他们刚跑出几步，周围的地面忽然蠕动起来。
一只只白骨手臂从泥土里伸出，抓住他们的脚踝。
乱葬岗里，无数无碑孤坟同时震动，像是有什么东西要破土而出。
“她唤醒了这里的怨灵！”林道长脸色铁青，从布包里抓出一把糯米，撒向四周。
糯米落在白骨手臂上，发出“滋滋”的灼烧声。
那些手臂缩回土里，但更多的又伸了出来。
苏绣娘怀里的绣鞋越来越烫，红线已经蔓延到了手肘。
她感觉自己的意识在模糊，耳边响起无数窃窃私语：
“负心汉……”
“还我命……”
“七月十五……花轿空……”
林道长忽然停下脚步。
他从怀中掏出一面铜镜，和陈婆那面很像，但要新一些。
他将铜镜对准苏绣娘怀里的绣鞋，镜面映出鞋子的倒影。
镜中的鞋子，不是未完工的半成品。
而是一双完整崭新的红绣鞋，正穿在一双惨白的脚上。
脚的主人穿着红嫁衣，盖着红盖头，静静站着。
而在新娘身边，站着一个穿着长衫的年轻男人。
男人背对着镜子，看不清脸。
但他手中拿着一把剪刀，正缓缓剪断一根红线。
红线的另一端，系在新娘的手腕上。
“这是……”苏绣娘愣住了。
“你前世的记忆碎片。”林道长急促地说。
“冥婚契约把你的魂魄和她连在了一起，所以你能看到她的过去。看到那个男人没有，那就是前世的你！”
镜中的男人剪断红线后，转身就走。
新娘掀开盖头，露出一张清秀的脸，正是那夜来绣坊的女人，只是脸色红润，眼神灵动，是个活生生的姑娘。
她追上去，抓住男人的衣袖，却被狠狠甩开。
画面一转。
深夜的街道，姑娘穿着嫁衣在奔跑，像是在追什么人。
突然，一辆黑色的老式汽车从拐角冲出，车轮碾过她的双脚……
惨叫声。
鲜血。
褪了色的红绣鞋飞出去，落在路边的水沟里。
画面最后定格在姑娘临死前的脸。
她睁大眼睛，望着汽车消失的方向，嘴唇翕动，说了三个字。
苏绣娘看懂了唇语。
她在说：“为什么？”
咔嚓——
铜镜一声裂开。
幻象消失了。
但那一瞬间，苏绣娘感觉自己的心脏被狠狠攥住。
一种深切却又不属于她的悲伤和绝望，从灵魂深处涌上来，让她几乎窒息。
“我想起来了……”她喃喃道，“我梦到过……很多次……我梦见自己穿着长衫，在雨夜里奔跑，手里拿着一把剪刀……后面有人在追我……”
林道长拽着她继续跑：“现在不是回忆的时候！太阳快落山了！”
果然，西边的天空已经染上橙红。
乱葬岗的阴气开始加重，那些从土里伸出的白骨手臂越来越密集，几乎要形成一道墙。
女尸已经从棺材里爬了出来。
她拖着碎裂的双脚，一步一步朝他们走来。
每走一步，脚下的泥土就变成黑色，草木迅速枯萎。
“鞋……给我……”她嘶吼着，声音里带着滔天的怨恨，“把鞋……还给我！”
苏绣娘怀里的绣鞋忽然挣脱她的手，飞向女尸。
林道长眼疾手快，一道符纸甩出，在半空中截住鞋子。
符纸化作火焰包裹住绣鞋，可火焰瞬间熄灭，绣鞋完好无损，继续飞向女尸。
“鞋上有你的生辰之力，我毁不掉！”林道长急道，“除非你亲自斩断联系！”
“怎么斩？”
“用你的血，在鞋上写下‘解’字！”林道长塞给她一根银针。
“快！”
苏绣娘接过银针，毫不犹豫扎破手指。
鲜血涌出，她冲向飞在半空的绣鞋，伸手去抓。
可就在她的血要碰到鞋面的瞬间，女尸发出一声尖啸。
一股无形的力量狠狠撞在苏绣娘胸口，她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喉头一甜，吐出一口鲜血。
女尸已经接住了绣鞋。
她捧着鞋子，像是捧着什么珍宝，腐烂的脸上竟然露出一丝诡异的温柔。
然后，她缓缓蹲下身，试图把鞋子穿在自己白骨森森的脚上。
鞋子太小，穿不上。
她试了一次，两次，三次。
每试一次，她的怨气就暴涨一分，周围的温度骤降，地面结起白霜。
“为什么……”女尸抬起头，猩红的眼睛死死盯着苏绣娘，“为什么……穿不上……”
林道长忽然明白了什么。
“因为那不是她的鞋！”他大声说。
“那双鞋是你按照她的脚型绣的，苏绣娘！鞋样是那女人给的，但针是你的手下的，线是你的生辰引的！那鞋子现在认的主是你！”
苏绣娘挣扎着爬起来：“那怎么办？”
“让她穿！”林道长语出惊人，“把鞋穿在她脚上，但你要在穿上的瞬间，用血写下解约咒！这样既能完成冥婚仪式，又能当场解除契约！”
“可鞋子穿不上……”
“那就让鞋子变大！”林道长从布包里掏出一把红线，“用你的血浸透这些线，我把线缠在鞋上，暂时改变鞋型！但机会只有一次，鞋子穿上脚的瞬间，契约生效，你必须在三息之内写下解约咒，否则你就真的成了她的新娘！”
女尸已经站了起来。
她捧着绣鞋，一步一步走向苏绣娘，眼中的血红几乎要溢出来。
“还我……鞋……”她伸出手，“还我……婚约……”
林道长将红线塞进苏绣娘手中：“快！没时间了！”
苏绣娘看着手中沾满自己鲜血的红线，又看了看步步逼近的女尸。
夕阳的最后一丝余晖，正从地平线上消失。
天，要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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