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那个假扮宋金刚的瀛洲岛民禤弈,黄伊榕的评价是:武艺超绝、善谋机变、从容无错。
“无错”并非从无败绩之意,而是没有为将帅者常犯的“五危之害”。正所谓胜败乃兵家常事。军征战役中若遇上实力相当的劲敌,己方领袖能时刻保持戒骄躁、审时势、因敌而动,就已经是万中无一的“不主动犯错、令三军覆灭”的良帅。
倘若禤弈尚在城中,定不会令败局来得如此之快。只可惜,此时他早已撤离,并带走了九成以上的军兵,只留下少数死士对抗唐军。
定杨王府人手不足且主帅离城,反之,助战唐军的一众高手中,郭旭扬在武林中难逢敌手,而黄伊榕的武功亦可能跻身江湖前十。他二人对上浍州南城门那近千定杨军的人潮,竟如入无人之境。然他们皆非嗜杀之人,故面对绝大部分敌军都未下杀手,只是令敌众失去反抗能力。
郭旭扬将湛卢剑架在守城将领陈昌的脖子上,缓缓说道:“去把城门打开。”
既知禤弈之能,郭旭扬和黄伊榕自是慎之又慎。按照李世民所言,原先的瓮城便是内有乾坤,如今又被禤弈一番改造,只怕还暗藏着各种机关陷阱。是以,命敌军首领去开城门,乃是较为稳妥之法。
敌将陈昌迟疑须臾后,脖子一梗,闭目喊道:“我不去。要杀便杀!”完全是一副视死如归的神情。
黄伊榕思绪飞转间,轻笑道:“在我面前还装什么好汉?你们定杨军屠戮我大唐军民,仇深似海,我将你千刀万剐都不为过!怎么?想让我们自己下去,然后中埋伏?想来你是不知,我唐国生间无孔不入,宋金刚做的那几处手脚,又瞒得了谁?”
“不可能!宋王行事绝密,怎会……”陈昌猛地醒悟过来,瞪眼骂道:“臭娘们,你诓我!”
“注意你的言辞!”郭旭扬下意识地皱眉冷喝一声,好在他很快控制了自己不悦的心境。他稍稍平复心绪后,暗叹道:“我并不想妄动杀念,你莫要逼我。就算你不畏死,你的士卒呢?”
“你、你威胁我!?”
“就是威胁你。”黄伊榕接过话头,“你是个明白人。你难道看不出来,旭扬和我都手下留情了吗?你真要这城墙上横尸无数、血浸砖石?”
陈昌紧咬牙关,双拳紧握,他用力地呼吸了几下,终是低下了倔强的头颅,“我可以劝大家止战归降,但你们绝不能再伤我一兵一卒!否则即便我拼个粉身碎骨,也要让你们吃尽苦头!”他自知不敌郭、黄二人,但也做好了玉石俱焚的准备。
郭旭扬与黄伊榕相视而望,两人微微颔首。
郭旭扬道:“将军爱护部下,在下敬之。我们应你便是。”
陈昌的双目已失去了光彩。既已背下投敌叛国的屈辱与骂名,他便要确保“交换的条件”万无一失。“我听说过你们两人,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以你们的名望,想来不会出尔反尔,失信于天下,沦为世人笑柄吧?”他故意用“声望”施压,以此多求一层保障。
“放心吧。”黄伊榕看透了陈昌的心思,“你既知我名,当知我的身份。我以‘大唐国定钦使’的身份允诺于你:只要定杨军弃械俯首,我军绝不兴兵。”
陈昌叹息着点了点头,他将城头仅剩的一面军旗伏低,然后抓起一抔泥土在脸上胡乱搓抹一把,四面叩首,以示臣服。此番耻辱的投降之举,于他而言,并不仅仅是对唐王府的归顺,更重要的是,让藏身于瓮城暗道及内部城墙上的众将士,认清战败的事实,放弃抵抗。此时此刻,他只希望众位同袍兄弟,都能够活下去……
陈昌从城楼拾级而下,他时不时会对着某一块墙砖拍拍打打,敲开暗格,操控着里面的机括。
禤弈确实在瓮城内外花了不少心思,每一处机关均可牵动一种守城利器,千斤闸后亦排布着塞门刀车。他甚至不知从何处运来一块巨石,在通道内设置了断龙石。
倘若,由郭、黄二人及李世民里应外合地破城,则在禤弈的精心布局下,想必是一番苦战,或许还会造成部分伤亡。如今却能以最小的代价,取得胜利。
李世民率三千骑兵步兵,浩浩荡荡地行进浍州城。
原本禤弈还留有最后一个手段——安排城内的定杨将卒与唐军展开巷战。但令禤弈意想不到的是:城内百姓看到进城的元帅,是曾经统领这座城池且极负美誉的唐国世子,众人竟自发地对定杨军实行了清缴,以此向秦王李世民献出了投名状。
至此,本应激烈的巷战,还没有开始就结束了。浍州遍插唐王府的旗帜——“唐”字和“李”字,取代了此前的“定杨”与“宋”字。大纛在风中猎猎作响,鼓舞着全城军民的士气。
李世民将负隅顽抗之辈全部收押,并迅速收编敌方的降将降卒。当他把定杨王府反扑的火苗彻底掐灭之后,挥师直追下一城而去。
浍州北上百余里便是晋州城。两城距离并不算远,然禤弈前日沿官道撤军之时,仍能不断地借助地势布阵布防,并留下多股军兵埋伏于林间隘口。李世民率众一路过关斩将,两日后方才到达城外。
晋州与浍州的情形不同。浍州是禤弈的久居之所,在这位“宋王”的治理下,唐王府之人难有什么大动作,只能秘密潜伏或偶尔做些外围探查之事。反观晋州,李世民屯兵柏壁长达五月,除了表面上的“闭营相持、以逸待劳”之外,他亦暗中派人将该城的军政财谍等各处关键职位或机要节点,逐渐蚕食替代。晋州看似在定杨军的强压下风平浪静,实则日益被唐王府运于掌中。
当李世民的军队离晋州尚有三里,晋州早已门户大开,举城相迎。李世民不作停留,穿城而过,携大胜之势继续行军,急速追击。
终于,唐军在第三座城池——霍邑的南城门外,追上了定杨军的殿后部队!
这支后卫军约一千五百人,主将名为寻相。寻相看到三千唐军乘风驭马,越追越近,不觉慌了神。他心下盘算:大部队已入城,自己所领的这千余散兵,战力并不强横,且还拖着数十车的辎重累赘,如何敌得过李世民之军?己方军阵离护城河的吊桥尚有一段距离,若执意率众登桥,则极可能在敌军的铁骑下,全军覆没。
寻相不敢拿众人的命去赌,不得已,他下达了“弃重械、隐丛林”的命令。本是一支阵型整齐的拦截方队,此刻不得不改变既定之策,将进城的主道拱手于人。旌旗纷乱、甲械丢散,定杨军人马化整为零,纷纷夺路逃往城外的荒林而去。
当禤弈被迫北还撤离之际,他便已料到了自己辛苦打下的江山,要被唐王府重新夺回去的结局。然而,他万万没有想到,唐军的反击速度竟如此迅捷。他原以为可以有节制地撤退,并在“雀鼠谷”布设埋伏,全歼敌军,却不料如今三军尚未全部进入霍邑城,就迎来了第一场遭遇战。在如此战况下,大军能否退到雀鼠谷,他都无法预判,遑论布阵歼敌?
李世民远眺溃散的定杨军,他抖擞精神,提气高呼:“贼军旌旗动荡,乱象已现。众将士随本帅冲杀过去,拿下霍邑!”
只片刻工夫,唐军的骑兵部队就冲进了定杨军慌乱的后方,一阵砍杀过后,以最快的速度肃清了道路。李世民果断放弃逃入密林的小股敌方将卒,纵马踏桥渡河,直奔城楼。他的目标只有一个——宋金刚的主力军!
他拉弓如满月,三箭齐发,射杀了欲关合城门的敌兵,射死了城墙上的将领,更射断了定杨军的军旗。定杨的两名将军,一逃一亡,霍邑厚重的城门,再也拦不住进击的唐军。
于此,秦王李世民率领的柏壁军,自四月十四日从军营出发后,七天时间,连下三城!
**下一章进入兵家必争之地的——雀鼠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