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缕天光沉入地平线。
黑暗如潮水般涌来,乱葬岗的温度骤降。
女尸捧着绣鞋,白骨脚踩在地上,每一步都发出的碎裂声。
她离苏绣娘只剩三步距离。
“快!”林道长嘶吼。
苏绣娘咬紧牙关,将手中的红线全部浸入掌心的伤口。
血迅速染红丝线,那些线像是活过来一样,在她手中微微颤动。
女尸伸出手,抓向她怀里的绣鞋。
就是现在!
苏绣娘将染血的红线甩向绣鞋。
红线在空中自动缠绕,一层层包裹住鞋面、鞋帮、鞋底。
血线触及鞋面的瞬间,鞋子发出“嗤”的一声轻响,像是烧红的铁浸入冷水。
鞋型开始变化。
原本精致的三寸金莲,在血线缠绕下缓缓膨胀变形,勉强能套进女尸白骨森森的脚。
女尸低头看着鞋子,血红的眼睛闪烁了一下。
她缓缓蹲下身,将绣鞋凑向自己的脚骨。
“准备好解约咒!”林道长低喝,双手结印,一道金光笼罩住苏绣娘。
“我只能护你三息!三息之后,契约生效,大罗金仙也救不了你!”
苏绣娘用还在渗血的食指在空中虚画。
她不会道法,但林道长刚才塞给她一张黄符,符上用朱砂写着一个扭曲的“解”字。
她只需要用自己的血,照着这个字,在鞋子穿上的瞬间,点在鞋底。
第一息。
女尸将绣鞋套上左脚。
白骨与红绸接触的瞬间,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鞋面上的血色鸳鸯疯狂游动,鞋底的金线冥文同时亮起,照亮了女尸腐烂的脸。
苏绣娘看见,女尸脸上干瘪的皮肉,似乎丰满了一丝。
第二息。
女尸套上右脚。
两只绣鞋都穿上了。
她站起身,穿着红鞋的白骨脚踩在黑色泥土上,显得格外诡异。
嫁衣无风自动,那些金线绣纹完全亮起,散发着暗红的光。
周围的怨灵发出共鸣般的低嚎。
无数白骨手臂从土里伸出,指向天空,像是在进行某种仪式。
契约,即将完成。
第三息!
苏绣娘扑了上去。
她用尽全身力气,染血的手指狠狠按向女尸右脚鞋底。
指尖触到鞋底的瞬间,一股极寒顺着手指冲进身体,她感觉自己的血液都要冻结了。
但她的血还是点在了鞋底。
就在那个“解”字最后一笔的位置。
“以我之血,解此婚约!”她嘶声喊道,“前世债,今生不了!从此两清,各归各路!”
女尸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尖啸。
她脚下的绣鞋瞬间炸开,所有的红线同时崩断,血线化作雾消散在空中。
鞋面上的血色鸳鸯凄厉哀鸣,化作两滩污血,渗入泥土。
鞋底的金线冥文一个个熄灭,最后彻底黯淡。
女尸倒退两步,踉跄着几乎摔倒。
她低下头,看着脚上的绣鞋。
鞋子正在迅速褪色腐朽,从鲜艳的红色变成暗褐,再从暗褐变成灰黑。
几息之间,鞋子就化成了飞灰,从她脚骨上飘落。
“不……”女尸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波动,不是怨恨,而是……悲伤,“我的……婚鞋……”
苏绣娘瘫软在地,大口喘气。
她右手食指上的伤口已经不再渗血,但整根手指漆黑如墨,像是被冻伤了。
林道长扶起她:“解约咒成了,但你的手指……”
“没关系。”苏绣娘虚弱地说,“只要能活命。”
女尸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她身上的嫁衣也正在褪色,金线绣纹的光芒逐渐黯淡。
黑洞洞的眼眶里,那两点血红的光慢慢熄灭,最后只剩下两个深不见底的空洞。
周围的怨灵低嚎声渐渐平息。
那些从土里伸出的白骨手臂,一截截缩回地下。
乱葬岗重新恢复了死寂,只有夜风吹过荒草的沙沙声。
女尸缓缓抬起头,望向苏绣娘。
这一次,她的眼神里没有了怨恨。
“你……”她开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你真的……不是他……”
苏绣娘一愣:“什么?”
“前世负我的那个人,叫顾少棠。”女尸或者说,这个名叫林晚秋的女子,缓缓说道。
“他是苏州顾家的三少爷。我们自幼定亲,说好甲子年七月十五成婚。那天,花轿临门,我穿上嫁衣,坐在闺房里等他……”
她的声音飘忽,像是在回忆一场遥远的梦。
“可他没来。下人说他跑了,带着家里所有能带走的钱财,和一个戏班的姑娘私奔去了上海。我穿着嫁衣追出去,在巷口看见他的背影。我喊他,他回头看了我一眼……就一眼,然后转身就跑。”
“我追啊追,追到街口。一辆汽车冲过来……我没躲开。”林晚秋低下头,看着自己白骨森森的双脚,“车轮碾过的时候,我还在想,他为什么要跑?为什么连一句解释都不给我?”
苏绣娘心脏一阵抽痛。
那种痛不是她的,而是从灵魂深处涌上来的,属于前世的愧疚和悔恨。
“我不是顾少棠。”她轻声说,“我叫苏绣娘,甲子年七月十五子时三刻生,但我是在苏州城西的接生婆那里出生的,有记录可查,我父母都是普通人家,我从未离开过苏州。”
林晚秋沉默了很久。
“我知道。”她终于说,“刚才解约咒生效的瞬间,我看到了你的记忆。你不是他……你只是一个生辰和他相同,魂魄与他有几分相似的可怜人。”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着深深的疲倦:“我找错了人。二十年的怨恨……找错了人。”
林道长忽然开口:“那顾少棠呢?他后来怎么样了?”
“不知道。”林晚秋摇头,“我死后,魂魄被困在这双绣鞋里,这是我娘亲手为我绣的婚鞋。怨气让我无法入轮回,只能一年年等,等到一个生辰相同的人,来续上那场未完成的婚礼。”
她看向苏绣娘:“那夜我去你店里,其实是想确认你是不是他。但看到你的第一眼,我就知道不是。只是……我不甘心。二十年的怨恨,总得有个去处。”
夜风吹过,卷起地上的纸钱灰烬。
林晚秋身上的嫁衣已经褪成了灰白色,随时可能彻底消散。
“解约咒解了我们的婚约,也解开了我的执念。”她轻声说,“我该走了。去我该去的地方。”
“等等。”苏绣娘忽然问,“那个戏班的姑娘……她叫什么?”
林晚秋愣了一下:“好像姓白,叫白蝶。顾少棠迷她迷得神魂颠倒,为了她,连家族和婚约都不要了。”
白蝶。
苏绣娘记下了这个名字。
林晚秋的身影开始变得透明。
从脚开始,一点点化作光点,飘散在空中。
那些光点是淡蓝色的,像是夏夜的萤火,在黑暗中格外美丽。
“对不起。”苏绣娘忽然说,“虽然我不是他,但……对不起。”
林晚秋笑了。
这是苏绣娘第一次看见她笑。
虽然只是一具骷髅,但那笑容里,有一种释然的温柔。
“也对不起。”林晚秋轻声说,“吓着你了。”
最后一句话说完,她完全化作了光点。
无数淡蓝色的光点升上夜空,在黑暗中旋转、飘散,最后消失不见。
原地只剩下那身灰白的嫁衣,软软地堆在地上,像一朵枯萎的花。
乱葬岗彻底安静了。
苏绣娘看着那堆嫁衣,许久没有说话。
林道长走到棺材边,从里面捡起那张写着血字的黄纸。
纸已经彻底脆化,一碰就碎成粉末。
他又看了看棺材里的尸骨。
林晚秋的骸骨还在,但那股缠绕不散的怨气,已经消失了。
“她入轮回了。”林道长说,“虽然晚了二十年,但总算是解脱了。”
苏绣娘低头看着自己漆黑的手指:“这个……会好吗?”
“会。”林道长从布包里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些药膏敷在她手指上。
“阴气入体,需要慢慢拔除。接下来一个月,每天正午晒太阳,晚上不要出门。”
药膏清凉,敷上去后,手指的黑色开始慢慢褪去。
两人收拾好东西,准备离开乱葬岗。
临走前,苏绣娘回头看了一眼那口打开的棺材。
月光照进去,照亮了那具穿着嫁衣的白骨。
她忽然觉得,林晚秋其实挺可怜的。
等了一辈子的人,在成婚那天抛弃了她。
死了二十年,怨恨让她找错了人。
“道长。”她忽然问,“你说顾少棠还活着吗?”
林道长脚步一顿:“如果他还活着,今年应该五十多岁了。怎么,你想找他?”
“我想知道,他为什么那样做。”苏绣娘轻声说,“为了一个戏班姑娘,抛弃家族、婚约,让一个等了他十几年的姑娘惨死街头……这真的只是薄情吗?”
林道长没有回答。
两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月光很亮,照得小路一片银白。
草丛里有虫鸣声,远处传来几声狗吠。
是活人的世界的声音。
走了约莫一刻钟,眼看就要走出乱葬岗的范围。
林道长忽然停下脚步。
“怎么了?”苏绣娘问。
他没说话,而是从怀中掏出那面已经裂开的铜镜。
镜面上裂纹纵横,但此刻,其中一道裂纹里,竟然渗出了一丝血。
血线沿着裂纹蔓延,在镜面上勾勒出一个模糊的图案。
苏绣娘凑近一看,愣住了。
那图案……是一张男人的脸。
很年轻,穿着长衫,梳着民国时期常见的分头。
眼睛狭长,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笑,但笑容里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阴冷。
“这是谁?”苏绣娘问。
林道长盯着镜中的脸,缓缓说:“刚才林晚秋消散的瞬间,我偷偷摄了她一缕残念。这面镜子能映出执念最深的东西。”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这张脸,就是她死前最后看到的——顾少棠的脸。”
苏绣娘盯着那张脸。
不知为什么,她觉得这张脸有点眼熟。
不是像她,而是像……像她在哪里见过。
在哪里呢?
她努力回忆,可脑子一片空白,只有那股莫名的熟悉感,挥之不去。
镜中的血线继续蔓延,从脸延伸到脖子,再到胸口。
在胸口的位置,血线勾勒出一个奇怪的印记。
像是一朵花,又像是一个扭曲的文字。
林道长脸色忽然变了。
“这是……”他声音发紧,“这是南洋邪术的印记!顾少棠身上,被人下了咒!”
话音刚落,镜面“咔嚓”一声,彻底碎裂。
碎片落在地上,每一片都映着顾少棠那张阴冷的脸,在月光下诡异至极。
林道长蹲下身,捡起最大的那片碎片。
碎片边缘锋利,划破了他的手指。
血滴在镜片上,那张脸竟然动了一下。
嘴角咧开,露出一个充满恶意的无声笑容。
然后,镜片彻底变黑,什么也看不见了。
夜风吹过,乱葬岗深处的草丛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
像是女人的声音。
又像是男人的。
苏绣娘和林道长同时回头。
月光下的乱葬岗,一片死寂。
只有那口打开的棺材,在夜色中张着黑洞洞的口,像是在等待什么。
“先回去。”林道长收起镜片碎片,“这件事,还没完。”
两人加快脚步,终于走出了乱葬岗的范围。
而他们没有看见,在身后百步远的阴影里,一双眼睛正静静注视着他们的背影。
眼睛的主人穿着一身黑色长衫,手里把玩着一枚铜钱。
铜钱在指尖翻转,正面是光绪通宝,背面……刻着一个细小扭曲的符咒。
和镜中顾少棠胸口那个印记,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