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落在萧景琰肩头,他缓缓收回手掌。指尖不再颤抖,呼吸平稳。他第一眼看向床角,那块裹着残琴的布还在原处。第二眼望向石桌,冷粥凝了皮,谢昭宁坐在屋檐下的小凳上,低着头。
她听见动静立刻站起来,手攥紧衣袖。
“表哥……你醒了?”
萧景琰点头。喉咙干涩,声音有些哑:“我闭关多久?”
“快两个时辰。”谢昭宁往前走两步,又停下,“你从昨晚到现在没吃东西。”
萧景琰抬手按了下腹部。经脉里有股暖流在转,但体力没恢复。他知道不能动得太猛。昨夜强行引星入络,耗得太多。
他想说话,谢昭宁却先开口。
“我去北山一趟。”
风卷起她袖口,露出手腕上的青痕。那是昨天练桩功时摔的。
萧景琰皱眉:“我说过等我出来再说。”
“可你一直没醒。”谢昭宁低头看自己脚尖,“药再晚几天就枯了。镇上郎中说阴面岩缝里的草最有效,我抄了图,认得路。”
萧景琰盯着她。这丫头平时听话,这次却没等他同意就决定出门。
“你一个人去?”
“嗯。天亮就回来。”
萧景琰想拦,可刚起身,肋骨处传来一阵钝痛。不是刺痛,也不是抽痛,是像骨头被压住后松开的那种胀感。他扶住石桌边缘,站稳。
“路上不安全。”
“我知道绕开大路。”谢昭宁背过身,从门后拿出一个小布囊,往里塞了水壶和半块饼,“我会小心。”
萧景琰看着她动作利落,不像从前那个只会跟在他身后的小姑娘。但她毕竟才十五岁,没出过远门,更没碰过江湖人。
“北山那边有旧寨。”他说,“听说有人占着。”
“樵夫都说白天没事。”谢昭宁把布囊系紧,抬头看他,“表哥,我不想看你难受。你教我练拳,就是想让我能帮你。现在我能做了,为什么不让我去?”
萧景琰没说话。
他知道她说的是真心话。可越是这样,越怕她出事。
谢昭宁见他不答,转身走到门前。她把包好的冷粥放在门边地上,用石头压住一角,不让风吹走。
“你醒来要是饿了,就热一下。”她说完推开门,走出去,脚步很快。
萧景琰站在院中,看着她的背影穿过土路,拐进林子。身影消失前,她回头望了一眼。然后彻底不见了。
他站在原地没动。
体内的气息还在循环,但节奏被打乱了。他需要静养,至少再调息一个时辰才能行动自如。现在追不上她。
只能等。
他走回石凳坐下,手搭在膝盖上。闭眼,试着沉入识海。文心真种还在,微弱发光。但他不敢调动文气。昨夜已经透支,今天再强行催动,可能伤到根本。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日头升高,院子里有了温度。他喝了点水,吃了半块饼。体力慢慢恢复。正准备起身活动筋骨,远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有人跑进村子。
是个樵夫,满脸是汗,衣服沾着树枝刮破的口子。他直奔萧家旧宅,见到守门的老仆就喊:“快!北山旧寨那边出事了!”
老仆问:“什么事?”
“一个姑娘!灰布裙,背着药篓,被几个黑衣人围住了!我看她往岩缝里采草,突然跳出三个人把她堵在崖口!”
萧景琰正在院中踱步,听见这句话立刻停下。
“人呢?”
樵夫吓一跳,才发现屋里有人。他转头看见萧景琰,结巴了一下:“还……还在那儿!我没敢靠近,跑回来报信!”
萧景琰问:“多高?穿什么鞋?”
“大概这么高。”樵夫比划,“穿布鞋,左脚鞋帮裂了条口子。”
萧景琰眼神变了。
那是谢昭宁昨天摔跤时磨坏的鞋。
他转身就往屋里走。
一步跨进门,从床角拿起那块包着残琴的布。解开,确认琴还在。重新包好,绑在背后。这不是为了战斗,而是不能让闭关成果毁于一旦。
他抓起墙角的木棍——原本用来撑晾衣绳的枯枝,顺手折断多余部分,握在手里当行路杖。
“备马!”他对老仆说。
“马厩空了,前日被人牵走了。”老仆慌张回答。
萧景琰不再说话,直接朝村外走。
步行也要去。
他沿着谢昭宁走过的土路前进,穿过荒林,翻上断崖。这条路他没走过,但方向没错。风吹得树叶哗响,远处山势起伏,北山主峰在前方三里外。
越往前,地势越陡。
半山腰出现岔道。左边窄径通向一片乱石坡,右边宽些,通向采石场废墟。樵夫说人被困在旧寨,旧寨在北山西侧,应走左路。
他选了左边。
刚走上窄径,地面开始不平。碎石滑脚,藤蔓缠腿。他放慢速度,一手扶岩壁,一手握木棍探路。太阳偏西,影子拉长。
他算着时间。
谢昭宁早上出发,到现在至少三个时辰。如果顺利,她该采完药往回走了。但现在被困,说明她不仅到了地方,还深入了危险区。
为什么会被发现?
采药不该惊动人。除非她去了不该去的地方。
或者,那些人本来就在等采药的人。
这个念头一闪,萧景琰脚步更快。
山路越来越窄,前方出现倒塌的石墙。半截门楼歪斜着,上面有烧焦痕迹。墙内隐约可见几间破屋,屋顶塌了大半。
这就是旧寨。
他停在墙外十步远,蹲下身,摸了摸地面。
有新脚印。不止一双。拖拽痕迹通向中间最大的那间屋。
他站起身,握紧木棍。
背后残琴随着动作轻轻晃动。他能感觉到那根断弦贴着脊背,偶尔震一下,像心跳。
他不知道这是琴的问题,还是自己的问题。
他只知道,谢昭宁在里面。
他一步步走近门楼。
风从破屋里吹出来,带着一股铁锈味。
门口地上有一样东西。
他走过去捡起来。
是谢昭宁的发带。灰色粗布做的,边角绣了个小小的“宁”字。是她自己缝的。
发带断了,沾着泥。
他攥紧它,走进门楼。
院子中央立着一根旗杆,旗子没了,只剩半截杆子斜插着。左边三间屋都关着门,右边一间门开着,能看到里面堆着柴草。
他走向那间开着门的屋子。
还没靠近,听见里面有声音。
是人声。不止一个。
“……小姑娘嘴挺硬,问什么都不说。”
“管她是谁派来的,先关着。”
“头儿说了,这两天别生事,有人盯我们。”
“可这丫头是从外面来的,谁知道是不是探子?”
“那就别让她出去。”
萧景琰站在门外阴影里,听清了每一句话。
他们没杀她,也没打她。只是关着。
暂时安全。
但他不能等。
他退后几步,绕到屋后。墙是土砖砌的,年久失修,有裂缝。他贴墙走,找到一处塌陷的角落,能看清里面。
屋里点着油灯。谢昭宁坐在墙角,双手被麻绳绑着,嘴里塞了布团。她低着头,肩膀微微抖。不是哭,是在喘气。
对面站着两个男人,背对着窗。一人手里拿着刀鞘,另一人在喝水。
萧景琰数了他们的脚步,记下位置。
他没有冲进去。
他现在体力未复,文气不能用,正面打不过两人。必须想办法。
他悄悄退回院子,从地上捡了几块碎石,放进怀里。又折了三根长短不同的树枝,握在手中。
然后他绕到主屋侧面,找到一块松动的砖,轻轻撬开。
墙内是空的。以前可能是灶台,现在废弃了。
他把一根短枝插进砖洞,固定住。再把另一根长些的搭上去,形成一个支点。最后将第三根横放在上面,像一个简易机关。
他退后五步,拿起一块石头,瞄准横枝末端扔出去。
石头砸中木棍。
“啪!”
一声脆响在破屋里炸开。
屋内立刻安静。
接着,一个男人走出来,手里提刀:“谁?”
没人答。
他又往前走了两步,朝院子张望。
萧景琰躲在旗杆后,屏住呼吸。
那人没发现他,转身要回屋。
就在他抬脚的一瞬,萧景琰从侧面冲出,手中木棍横扫,击中对方膝盖。
那人惨叫倒地。
另一个从屋里冲出来,刚开门,萧景琰已跃上台阶,左手抓住门框,右腿飞踢,正中对方面门。
那人仰头摔倒,撞翻油灯。
火苗溅到柴堆上,冒出黑烟。
萧景琰落地,立刻奔向谢昭宁所在的屋子。
门锁着。
他用木棍撬锁,一下,两下。
锁开了。
他推门进去。
谢昭宁抬起头,眼睛睁大。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她面前,掏出匕首割断绳子,拿下她嘴里的布。
“表哥……”
“别说话。”他扶她站起来,“能走吗?”
她点头,腿有点软,但能动。
他搂住她肩膀,带她往外走。
刚到门口,外面传来怒吼。
“抓住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