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景琰坐在破屋门前的石凳上,天已经全黑。他没有点灯,手放在膝盖上,呼吸很慢。谢昭宁在屋里睡着了,屋里传来轻微的咳嗽声。他站起身,进屋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她的肩膀。
他回到门外,抬头看天。星星还在,可识海里的光点还是暗的。他试着感应摇光星的位置,但经脉像堵了一团湿棉絮,气走不动。他闭眼停了一会儿,放弃调息。
他从背上取下残琴,轻轻放在腿上。手指拂过断弦,发出一声轻响。他低声吟诵:“孤鸿没远岫,寒月照空山。身困流离地,心驰天地间。”
声音不大,却让院中的落叶微微晃了一下。识海深处那缕文心真种轻轻一震,一丝细如发丝的文气渗入膻中穴。胸口顿时热了一瞬,随即消散。
他没察觉墙外树影里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灰布衣,背着药箱,手里握着一根竹杖。他本是村口茶摊上搭话的游方郎中,听了一整天关于萧景琰的事。有人说他一人闯匪寨,有人说是字中有法能伤人。他不信,便绕到这破屋后头,想亲眼看看。
他看见萧景琰抚琴,听见那几句诗,又见院中草叶无风自动,心里一紧。他懂些文墨,知道这不是普通诗句。字句间有股沉静之力,不张扬,却压得住场。
他蹲在墙根,不敢靠近。
第二天一早,雾还没散。萧景琰起身烧水,锅里煮着几味草药。他一边搅动药汤,一边低声念:“凡用药者,须察其性,寒者热之,热者寒之……”语调平稳,像是背过千遍。
那人躲在不远处的柴垛后,看得清楚。萧景琰煎药时火候掌握得极准,水沸即减火,滚三刻便关火焖药。他取出药包,滤渣时动作干净利落,药汁清亮无杂质。
“此人通医理。”他在心里记下。
药煎好后,萧景琰端进屋。谢昭宁刚醒,他扶她坐起,喂她喝药。药苦,谢昭宁皱眉,他从袖中掏出一小块蜜饼塞进她嘴里。
“吃完再睡一会儿。”他说。
谢昭宁点头,躺下闭眼。他替她掖好被角,转身出门,坐在石桌前铺开一张旧纸。
他提笔写字。
写的是《论势》。这是他昨夜想好的文章,讲的是天下大势不在权贵,而在民心所向。笔锋起初有些滞涩,但他稳住手腕,一笔一划往下写。
写到“民为邦本,本固邦宁”时,识海中文心真种再次微动。一股微弱文气顺着手臂流入指尖,墨迹落在纸上,竟泛出淡淡青光。光一闪即逝,没人看见,只有墙外那人眯起了眼。
他看得真切——那不是错觉。墨色入纸时,纸面确实有波动,像水面投入一颗石子。
他心头震动。这种异象,他只在古籍里读过,叫“文气凝墨”。唯有才情极高之人,心神与文字合一,才能引动天地共鸣。
萧景琰写完最后一句,放下笔。他不知道自己刚才那一瞬间点亮了第三窍,只觉得胸口比前两日松了些。他把文章晾在一旁,起身去劈柴。
那人悄悄退走,没惊动任何人。
三天后,京城,长乐公主寝宫。
夜已深,烛火摇曳。老宦官跪在殿中,面前站着一名灰衣男子,正是那探子。
“说。”长乐公主坐在案后,声音平静。
探子低头:“属下亲至流放地,观察三日。萧景琰居陋室,食粗粮,衣破布,但言行举止无一处似废柴。”
公主没说话,手指轻轻敲着案沿。
“他救妹归家后,未歇一日。清晨调息,午后读书,晚间教表妹识字。亲煎药,亲手洗衣,事事亲力亲为。”
“他还做了什么?”
“他抚琴时吟诗,诗句有骨;他写文章,墨迹泛青光;他背《千金方》,一字不差。村中百姓皆称其贤,无人再言‘废柴’二字。”
公主眼神变了。
“属下曾在军中任职,见过真正将才。此人虽无兵权,但谈吐间有谋略,行事有章法。若给他一支兵,必能成势。”
“你确定所见非幻?”
“千真万确。属下以性命担保。”
殿内安静下来。
公主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月光照在庭院石阶上,映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她想起半月前朝臣劝她退婚时说的话:“丞相之子经脉不通,活不过二十,何必牵连公主?”
那时她点头应允,觉得不过是个政治联姻的废子。
现在她开始怀疑,是不是所有人都错了。
“你说他写的文章,题目是什么?”
“《论势》。”
“拿来。”
“已在路上,快马加鞭,明日可至。”
公主转身,盯着探子:“他待那表妹如何?”
“极尽关怀。她病,他守夜;她怕,他安慰;她学不会字,他反复教。不曾有一句重话。”
公主沉默良久。
她忽然问:“若朕要用此人,他可堪大任?”
探子抬头,直视她的眼睛:“胸藏甲兵,心怀山河。如今缺的,只是一个机会。”
公主的手指停在案边。
她慢慢坐下,拿起朱笔,在婚约卷宗上画了一个圈。不是勾销,也不是批准,只是一个圈。
“传我旨意。”她说,“退婚之事,暂缓。”
探子叩首退出。
殿内只剩公主一人。她打开抽屉,取出一份婚书,红绸包着,上面写着“萧景琰”三个字。
她盯着那名字看了很久。
然后吹灭蜡烛,起身走向内室。
与此同时,流放地破屋。
萧景琰坐在石凳上,手里拿着一本书。风吹动书页,他翻到一页,停下。上面写着《孙子兵法·势篇》。
他正要细读,忽然抬头。
院外的小路上,有个孩子跑过,边跑边喊:“听说了吗?京城那边派人来查咱们这儿的萧公子!”
声音渐远。
萧景琰低头,继续看书。
他的手指在书页边缘轻轻划过,像在记什么。屋内,谢昭宁翻了个身,床板发出轻微的响声。
他没回头,也没说话。
夜风穿过院子,吹动残琴上的断弦。这一次,弦没有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