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林那边有人挪动了位置。
萧景琰指尖在桌面上停了一瞬，笔尖的墨滴落纸上，洇开一小片黑点。他没有抬头，耳朵却听着院外的脚步声。那人走得不快，步子轻，踩在落叶上几乎没有声音，但节奏稳定，不像探子潜行时那种试探性的停顿。
他知道不是敌人。
文心真种在识海里安静着，没有预警，也没有波动。来的人身上没有杀意，也没有窥探的恶意。
他放下笔，把写了一半的《虚实篇》推到一边，起身走到门边。
院门是用几根木条钉成的，低矮破旧，外面站着一个身影。女子披着素色薄纱，手里拿着一把油纸伞，伞沿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夜风微起，纱衣轻轻摆动，她站在那里，像是从远处走了很远的路。
“是你？”萧景琰开口，声音不高。
伞沿抬起一点，露出一双眼睛。清亮，沉静，带着一丝疲惫，却没有退缩。
“是我。”柳含烟应道，“我能进来吗？”
萧景琰侧身让开。
她走进院子，收了伞，站在石桌旁。桌上还摊着纸笔，墨迹未干，旁边是一碗已经凉透的粥。她没看那些，只看着他。
“你抓到了一个人。”她说。
“你知道了？”
“今早有个樵夫路过北山旧寨，看见树上绑着个灰衣人，嘴被封着，手脚不能动。他认出是江湖打扮，报给了镇上巡丁。消息传得很快。”
萧景琰点头。“他活不了太久。玄阴门不会留活口。”
“所以你放了他？”
“我没放。我把他留在那里，点了穴道，给了一点水和吃的。但他撑不过三天。他的同伙会找到他，也会知道是谁动的手。”
柳含烟沉默片刻。“你在等他们动手。”
“我在等他们露出马脚。”他坐下，指了指对面的石凳，“坐吧。你想说的不只是这个。”
她坐下，双手放在膝上，手指微微收紧。“我父亲今日收到兵部密函。边关三处粮道遭劫，押运官死于非命，尸体上有黑色掌印。江湖传言，是玄阴门‘蚀骨手’下的毒功所致。”
萧景琰眼神一凝。
“不止如此。前日南岭古墓现异光，守墓人说夜里有黑影出入，地面裂开一道缝，涌出黑气，持续三个时辰才散。当地府衙上报朝廷，尚书台压了下来，但我知道，我父亲看到了奏折。”
萧景琰站起身，走到墙边，拿起挂在那里的残琴。琴身有裂痕，断了一根弦。他没有拨动，只是用手轻轻抚过琴面。
“灵脉动了。”他说。
“你说什么？”
“这片土地有灵脉。我之前不知道，但现在能感觉到。每当我的文气运转，天地之间会有回应。昨夜我擒住那人时，文气外泄，引动了山林深处的一股力量。那不是普通的灵气，是地底流动的东西。”
柳含烟看着他。“你是说，玄阴门也在找这个？”
“他们不是在找，是在查。他们察觉到了变化，所以派人来确认源头。他们怀疑是我。”
“为什么是你？”
“因为只有我能触发文气共鸣。这种能力别人看不见，也感受不到，但它真实存在。我写字、写诗、弹琴，都会引来灵脉呼应。他们虽然不懂这是什么，但他们知道，这里有人在变强。”
柳含烟低头，声音轻了些。“那你现在怎么办？他们七日内若无结果，就会用毒香暗杀。你一个人，挡不住。”
“我不是一个人。”他看着她，“你现在就在这里。”
她抬眼。
“你敢来，就说明你不只是来看热闹的。你带消息来，是想帮我判断局势。你不在乎流言，不怕被人说深夜私会废人丞相之子。这些都不是寻常女子能做到的。”
她没说话，脸颊微微泛红。
“我不想靠婚约绑住谁。”他说，“但我需要能并肩的人。朝堂有人盯着我，江湖有人要杀我，背后还有诸侯王在搅局。一个人走不远。你今天能来，我就当你愿意同行。”
柳含烟慢慢点头。“我也不是为婚约来的。我父亲让我别管你，说你注定夭折，不值得联姻。可我不信。一个能写出‘山月出林迟，清辉照孤身’的人，不会甘心被困在这间破屋。一个敢闯匪寨救妹妹的人，不会真的软弱。”
她停顿一下。“我相信自己的眼睛。”
萧景琰嘴角微动，没笑，但眼神缓了下来。
“那我们就谈正事。”他说，“玄阴门背后一定有人支持。单凭一个江湖门派，不敢动兵部粮道，也不敢查灵脉。他们背后有朝廷的人，可能是某个诸侯王，想借江湖势力搅乱局面，再以平乱之名掌权。”
“我父亲提过，西境赵王最近频繁召见江湖客，还调了三千边军回防，理由是‘防外族’，但边境并无战事。”
“那就是他。”萧景琰坐回石凳，“他想制造混乱，等天下不稳时出手。玄阴门是他养的刀，专门对付像我这样可能威胁他计划的人。”
“可你还没回京，也没露面，他为何这么早就盯上你？”
“因为我姓萧。”他说，“我是丞相之子。我父亲虽被流放，但根基还在。只要我还活着，就有翻盘的可能。他怕的不是现在的我，是未来的我。”
柳含烟看着桌上那张写满兵法的纸。“你写的这些……是真的有用？”
“每一句都能救命。”他说，“《孙子》讲虚实，讲先机，讲如何以弱胜强。我现在是弱，但我不必正面迎敌。我可以设局，可以借势，可以让他们自己露出破绽。”
她伸手，轻轻碰了下纸角。“我能做什么？”
“你回去后，留意尚书台的动静。任何关于灵脉、古墓、江湖门派的奏报，都记下来。若有异常调动，立刻想办法传出来。不需要多，只需要时间、地点、人数。”
“怎么传？”
“不用复杂的方式。你找一个常去集市的仆妇，让她买两斤米，或者一匹布，交易时把一张小纸条夹在铜钱里。我会安排人接应。”
“你有人在外？”
“我还没有。但从今晚开始，我会布置。”
她看着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不再是从前那个躺在破屋里等死的废柴公子。他的声音平稳，思路清晰，每一步都算得很准。
“你还打算做什么？”她问。
“我要让更多人知道，这里有个‘怪人’。”他说，“每天写诗，写字，弹琴，让文气波动不断。我不再隐藏。玄阴门的人会更急，他们会提前动手。我等他们送来毒香，然后——顺藤摸瓜。”
“太危险。”
“危险的事，从来都不是一个人做的。”他看着她，“你刚才说，不信宿命婚约。那如果这婚约能变成一把刀，你愿不愿意握？”
她没立刻回答。
风吹过院子，残琴的断弦轻轻颤了一下。
她终于开口：“我愿意。”
萧景琰点头。“那就够了。”
她站起身。“我该走了。久留不便。”
他送她到院门，没有跨出篱笆。
“保重。”她说。
“灯可常亮，门不落锁。”他说，“你随时可以来。”
她看了他一眼，转身离去。
身影消失在夜色中。
萧景琰回到石桌前，重新铺开一张纸。他磨墨，提笔，写下四个字：江湖异动。
接着，他开始记录刚才的对话内容。一条条列清楚，时间、人物、事件、推测。他写得很慢，每一笔都用力，墨迹深黑。
院外，东南方的松林里，一片树叶缓缓落下。
落在一只灰衣人的肩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