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景琰吹灭了桌上的油灯,纸页上“江湖异动”四个字已干透。他把笔搁在砚台边,起身推开屋门。天刚亮,风从门外吹进来,带着晨露的湿气。他看了眼墙角的布包,里面是昨夜写好的几幅字画。
谢昭宁已经站在院中,手里拿着扫帚。她看见萧景琰出来,停下动作。“哥,今天还去镇上吗?”
“去。”他说,“字画得卖出去。”
她点点头,放下扫帚跑进屋,拿出两个粗面饼,递了一个给他。两人站在门口吃了早饭。饼很硬,咬起来费力,但他们吃得安静。
吃完后,萧景琰背上布包,带上笔墨纸砚。谢昭宁跟在他身后,一路无话。走到半路,她忽然问:“哥,那些字真有人买吗?”
“总会有的。”他说。
到了镇上市集,萧景琰在角落摆开摊子。他铺好一块旧布,将字画卷轴一一摆出。每幅都配有短诗,或劝学,或言志,笔迹工整,墨色沉稳。他在最前面放了一幅《劝学篇》,字大行疏,适合识字不多的人看。
人来人往,脚步匆匆。有人瞥一眼摊子,又低头走开。孩童追逐打闹,老人拄拐慢行,妇人提篮买菜。没人停下。
一个时辰过去,摊前依旧冷清。
谢昭宁站在旁边,看着兄长沉默坐着,手指搭在膝上,一动不动。她咬了咬嘴唇,忽然转身走到摊侧空地。
她扎下马步,双臂抬起,开始演练那套入门拳法。这是萧景琰教她的,动作不快,但节奏清晰。她一招一式认真做着,转身、踢腿、推掌,身形轻巧,落地无声。
几个孩子围了过来,拍手叫好。
一位老妇停下脚步,对身边儿媳说:“这小姑娘练得不错,腰身挺直,手脚利落。”
儿媳点头:“看着像有底子的。”
更多人被吸引过来。有人议论,有人观望。谢昭宁练完一遍,额头冒汗,却不歇息,又从头再来。
人群外围,一个蒙童塾师挤了进来。他盯着地上的字画看了一会儿,弯腰拿起《劝学篇》。他念出声:“少小须勤学,文章可立身。一字一句,道理清楚。”
他抬头问萧景琰:“这真是你写的?”
萧景琰点头。
“我买下这幅。”塾师掏出几枚铜钱放在布上,“带回去贴学堂墙上,让孩子们天天看。”
谢昭宁收拳站定,擦了擦汗,笑着接过字画,用布巾仔细卷好,递给塾师。“您拿好,别压皱了。”
又有两人凑近。一个是卖豆腐的汉子,认得几个字,挑了幅《勤耕赋》;另一个是织布妇人,为儿子买了《立志诗》。五文、十文,铜钱一枚枚落入萧景琰手中。
到中午时,摊前已有七八人围观。谢昭宁趁着间隙,在边上活动手脚。她见人多,便又练了一遍拳法,这次加了些腾跃动作,引得孩子们尖叫连连。
萧景琰看着她,嘴角微动。
他提起笔,在一张新纸上写下《勤习赋》:“少年不知勤苦早,白首方悔读书迟。”一边写,一边说:“这话送给所有想变好的人。读书不是为了当官,是为了明白事理。”
周围人安静听着。
一位老者点头:“说得对。我家孙子不肯上学,就该看看这字。”
他掏出铜钱买下。
日头偏西,行人渐少。萧景琰开始收拾摊子。他把剩下的字画卷好,放进布包。谢昭宁蹲在一旁,帮他整理笔墨。
“今天赚了多少?”她问。
他数了数袋中铜钱:“一百三十文。”
“比昨天多了六十文!”
“嗯。”
“明天我再练一套剑花动作,听说好看,能转三圈不落地。我今晚就练。”
“你练你的武,我写我的字。”他说,“咱们一起撑起这个家。”
她笑了,站起身蹦跳两下,忽然转身往前跑了几步,又回头看他:“哥,快点!太阳要下山了!”
他背上包袱,跟上去。
两人走在回村的路上,影子拉得很长。路边稻田泛着金光,远处炊烟升起。谢昭宁一路说着明日要改的动作,哪一招要更快,哪一步要更稳。
萧景琰听着,没打断。
进村口时,一个孩子追上来,手里攥着几枚铜钱。“哥哥!我要买那个‘好好读书’的字!娘不让我现在花钱,但我攒着,明天一定来买!”
萧景琰停下,看着他。
“好。”他说,“我等你。”
孩子咧嘴一笑,转身跑了。
谢昭宁看着他的背影,低声说:“原来有人真的会记得这些话。”
萧景琰没说话。
回到破屋,天已擦黑。他把铜钱倒在桌上,分成两堆。一堆留作日常开销,一堆准备买新纸墨。谢昭宁点亮油灯,坐在桌边看他分钱。
“哥,你说以后会有更多人来买吗?”
“只要我们一直写,一直练。”
她点头,站起身去烧水。锅里倒进半瓢水,架在灶上。她从墙角取柴,一根根塞进灶膛。
萧景琰把笔洗干净,挂在墙上。他坐回桌前,翻开一本旧书。是前几日买的残本《论语集注》,页角破损,字迹模糊,但他看得认真。
谢昭宁烧好水,倒进盆里,端到他面前。“哥,洗手。”
他伸手进去,水温刚好。
洗完后,他擦干手,继续看书。谢昭宁坐在床沿,脱下鞋,揉了揉脚踝。白天练武太多,小腿有些酸。
“明天我还去。”她说。
“去。”
“你不担心我累着?”
“你愿意做的事,不会累垮。”
她笑了,躺倒在床上,闭上眼。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说:“哥,我觉得写字和练武是一样的。”
“怎么说?”
“你一笔一划不能错,我一招一式也不能乱。错了就得重来。但我们都知道怎么改,所以不怕。”
萧景琰抬头看了她一眼。
灯光下,她的脸很平静。
他收回目光,低头继续看书。
一页翻过。
屋外,风吹过院中的枯树,枝条轻轻晃动。
谢昭宁睡着了。
萧景琰合上书,吹熄油灯。黑暗中,他坐在原地没动。片刻后,他起身走到墙边,打开布包,取出一幅未卖出的字画。
他摸了摸画角,重新卷好,放回包里。
明天还要用。
他躺上床,闭眼。
窗外月光洒在屋檐上,照出一道斜影。
谢昭宁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梦话。
萧景琰睁开眼,望着屋顶的裂缝。
他听见远处传来狗吠。
一只飞蛾撞在窗纸上,发出轻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