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景琰睁开眼时,天刚蒙蒙亮。屋顶的裂缝里漏下一道灰白光,照在他握着字画的手上。他坐起身,看了一眼还在熟睡的谢昭宁,轻手轻脚下了床。
他走到墙角打开布包,取出那幅未卖出的字画。纸页有些受潮,边角微微卷起。他盯着看了片刻,把画重新卷好,放进背上的包袱里。
谢昭宁醒来时,锅里的水已经烧开。她揉了揉眼睛,看见萧景琰正在整理笔墨。“哥,今天还要去镇上?”
“嗯。”他说,“钱得用在刀刃上。”
两人吃了剩下的粗饼,背上东西出发。晨风刮过田埂,吹得衣角翻飞。路上没人说话,只有脚步踩在土路上的声音。
到了镇市,萧景琰直奔文具摊。他掏出昨夜分出的那堆铜钱,买了三刀糙纸、一块松烟墨和一支新笔。摊主称重时,他注意到墨块表面有裂纹,知道这是劣质货,但没换。
谢昭宁抱着纸走在旁边。她小声问:“这墨能写好吗?”
“能。”他说,“手稳就行。”
回到破屋,萧景琰把新买的纸铺在桌上。他蘸了水试笔,发现墨汁容易晕开。他调整呼吸,控制手腕力度,一笔一划写下四个字:**胸中九霄**。
字迹苍劲,不因纸劣而失神。
谢昭宁站在一旁看着。她忽然说:“哥,你写点别的吧。不是劝学,也不是立志,就写你想说的那句话。”
萧景琰停笔。
他想起很多年前,在雪地里倒下的战友。那人临死前说的最后一句话是:“青山处处埋忠骨,何须马革裹尸还。”
他闭了闭眼,提笔写下:
**身陷泥涂志未沦,
胸中自有九霄云。
他年若遂凌霄志,
敢向苍天借一雷!**
写完最后一笔,识海深处那缕文心真种轻轻震动。一股暖流从眉心滑下,冲入肩井穴。他的左肩微微一颤,经脉传来细微松动感。
但他没有停下。
他把这首诗抄在一张大黄纸上,字大如拳。写完后,他带着纸去了镇口。
老槐树下人来人往。他将黄纸贴在树干上,又用石块压住四角。然后在旁边放了一张小条,写着:“愿赠有缘人。”
谢昭宁站在他身边。她提高声音对路过的人说:“这是我哥写的诗,讲的是人不能低头,再难也要抬头看天。”
几个孩子围过来。他们不识字,但听谢昭宁一句句念出来。有个蒙童指着“借一雷”三个字问:“为什么要跟天借雷?”
谢昭宁说:“因为想做事的人,不怕天打雷劈。”
人群中有位私塾先生停下脚步。他仔细读完四句诗,脸色变了。他当场掏出纸笔记下全文,点头说:“此诗有骨,可传。”
他走后不久,又有两人抄录。
消息像风一样散开。
下午,天空突然暗了下来。乌云从山后涌出,压向村落。风刮得院门砰砰作响。
萧景琰站在院子里,抬头看天。他知道要下雨了,也感觉到体内的文气在躁动。
他走进屋,取来残琴放在石凳上。琴弦早已断了两根,他没管。他盘腿坐下,双手抚上琴面,开始吟诵那首诗。
第一句出口,识海中的书影展开一角。
第二句落下,文气自百会穴升起,顺督脉而下。
第三句念到一半,他猛然睁眼,声音陡然拔高:
“他年若遂凌霄志——”
第四句吼出时,他一掌拍在断弦上!
嗡——
一声钝响撕裂风雨。
刹那间,整片山林安静下来。
一道紫雷从云中劈下,直落屋檐!
火光一闪,贴在墙上的诗稿残片被点燃。火焰只烧了半秒便熄灭,可那几个字却更清晰了,像是刻进了空气里。
谢昭宁跪坐在泥地上,双手捂着嘴。她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却说不出话。
她看着萧景琰。
他坐在石凳上,头发湿透,衣服贴在身上。他的手指还按在琴上,指节发白。他没动,也没说话。
但他的胸口在剧烈起伏。
体内九窍之中,已有五处微微发烫。尤其是膻中穴,像有一团火在烧。
文心真种在他识海中缓缓旋转,光晕比之前亮了数倍。
远处传来狗叫,接着是人的喊声。“快看镇口那棵树!”“诗着火了没烧毁!”“是那个流放公子写的!”
有人打着伞往这边跑。
谢昭宁爬起来,冲到萧景琰身边,一把抱住他的手臂。她的身体在抖,声音带着哭腔:“哥……你终于要飞起来了。”
萧景琰慢慢转头看她。
他的眼神很静,却又像藏着风暴。
他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雨还在下。
屋檐滴水落在盆里,一声一声。
贴在墙上的诗稿只剩半片,可那句“敢向苍天借一雷”完好无损,墨色如新。
村外路上,一个背着药箱的老郎中停下脚步。他望着破屋方向,喃喃道:“这不是凡人能引的雷。”
他转身就走,脚步极快。
镇中学堂内,私塾先生正领着学生齐声诵读那首诗。孩子们声音稚嫩,却一字一顿:
“身陷泥涂志未沦,胸中自有九霄云——”
南岭深处,一座古墓上方的异光突然闪烁三下,随即隐没。
玄阴门据点里,一名黑衣人匆匆闯入密室:“掌门,灵脉震了!源头在流放地!”
上首之人猛地站起:“是谁?”
“是个十八岁的少年,姓萧。”
那人一掌拍碎木案。
京城某座府邸,柳府书房。柳含烟正执笔写字,忽然听见窗外惊雷。她抬头,看见一道紫光划过天际。
她手中的笔掉在纸上,墨迹晕开一团。
她盯着那团墨,嘴唇微动。
而在皇宫偏殿,长乐公主正倚窗赏花。雷声响起时,她手中的茶杯突然裂开一道缝。
她低头看着杯子,轻声问身边宫女:“流放地那个萧家子……现在如何了?”
宫女摇头:“回公主,不知。”
公主没再问。
她望向南方,目光深远。
破屋院中,雨势渐小。
萧景琰终于站起身。他脱下外衣,盖在谢昭宁头上。他的手掌擦过她的发丝,动作很轻。
谢昭宁仰头看他。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走向屋内。
湿衣服贴在背上,他感到每一寸皮肤都在发热。五处窍穴轮流跳动,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
他走到桌前,拿起新买的墨块。
劣质墨遇水即化,他不管。他蘸饱了墨,在一张糙纸上写下两个字:
**再来**。
笔锋顿住时,屋外传来脚步声。
由远及近。
萧景琰抬眼望向门口。
门是开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