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萧景琰放下笔,抬眼看向门口。他没有动,只是把手轻轻放在残琴上。
门边出现几个人影。不是官兵,也不是江湖人,是村里的妇人,提着篮子,里面装着米、蛋和一小块腊肉。
一个年长的妇人往前一步,声音有些发抖:“萧公子……昨夜那雷,是不是你引的?”
萧景琰站起身,走到院中。雨水刚停,地上还有积水,他的布鞋踩在泥里,留下浅浅脚印。
“我不知道。”他说,“我只写了几个字。”
“我孙子想读书,您能不能写个‘勤能补拙’?我们不白要,这点东西是心意。”
萧景琰看了看篮子,又看了看她们的脸。这些人以前从不来往,现在站在他门前,眼神里有敬畏,也有试探。
他点头,转身回屋取纸。
谢昭宁已经醒了,站在灶台边烧水。她看见外面的情形,小声说:“哥,他们怎么都来了?”
“因为诗。”萧景琰铺开一张糙纸,“有人信了,有人怕了,也有人想看看真假。”
墨是劣质的,一沾水就散。他手腕稳定,一笔一划写下四个字:**勤能补拙**。
写完后,他把纸折好,递给那妇人。
“字不在工,在诚。”他说,“孩子肯学,比字好看更重要。”
妇人接过纸,双手发抖。她没再说什么,低头行了个礼,带着人走了。
谢昭宁看着她们走远,才开口:“她们不会再笑话你了。”
萧景琰没回答。他走到院中,开始扫地。断瓦碎叶堆在墙角,他一帚一帚清理干净。
远处镇口的茶棚里,一个戴竹笠的女子一直望着这边。
她穿着粗布裙,发髻简单,身边跟着个采药的老妪。没人认出她是长乐公主。
她看着萧景琰扫院、挑水、蹲下检查柴堆是否受潮,动作利落,不带一丝拖沓。
“这不像个养尊处优的公子。”她低声说。
老妪摇头:“听人说,他五岁就会背《兵法》,七岁被毒伤经脉,后来流放至此。这些年,没人管他。”
女子盯着他看。她见过无数权贵子弟,骄纵、虚伪、只会夸夸其谈。可这个人,明明写出能引雷的诗,却还在自己劈柴烧火。
她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萧景琰回到屋前,谢昭宁正对着一张纸发愁。她练了一早上字,可笔画僵硬,像枯枝搭在一起。
“怎么写都不对。”她皱眉。
萧景琰拿过她的笔,蘸了点残墨,在泥地上用树枝画了一道长线。
“写字如做人。”他说,“先立骨,再赋魂。”
谢昭宁抬头看他。
他走进屋,取出最后一张好纸,重新研墨。
这一次,他写得慢。每一笔都稳,每一划都有力。
十二个字落在纸上:
**风起云涌时不惊,身在低处志愈明**
最后一个“明”字收锋时,墨迹未干。
忽然,纸面泛起一层微光,金线般的纹路闪了三下,随即消失。
院子里静了一瞬。
谢昭宁瞪大眼:“哥,纸亮了!”
萧景琰没说话。他知道那是文气共鸣,但不能说。
他把纸晾在绳上,风吹得纸页轻轻晃。
茶棚里的女子猛地站起身,竹笠差点掉落。她死死盯着那张纸,直到光芒消散。
“这不是作假。”她喃喃,“这是真的……文通玄途。”
她第一次觉得,自己之前派人去查退婚的事,像个笑话。
她想起宫里那些大臣说“萧家子废了”,想起自己点头同意退婚的轻率。
原来不是他废了,是世人瞎了。
她沉默很久,转身离开茶棚。
快出村时,她停下脚步。
路边有位孤老正在拾柴,驼背弯腰,动作艰难。
萧景琰走过去,把晾干的那张字送给他。
“老人家,这个给您。”
老人愣住:“给我?我能识几个字啊。”
“能看懂就行。”萧景琰蹲下,帮他把柴捆扎好,“字是给人看的,不是摆着供的。”
公主站在远处,看着这一幕。
她忽然觉得胸口闷,像是被人打了一拳。
她转身就走,脚步很快。
侍女跟上来:“公主,要不要留个信物?”
她摸了摸腰间玉佩,最终没摘下。
“不必。”她说,“现在说这些,太早了。”
她上了马车,帘子落下。
车轮启动时,她掀开一角布帘,最后看了一眼破屋方向。
萧景琰正坐在石凳上,低头调琴。谢昭宁在旁边晾晒字纸,一张张挂上绳子。
风吹纸响,像一面面小旗。
“日后留意此人动静。”她低声吩咐侍女,“不得惊扰,也不得泄露今日行程。”
马车驶远。
村里渐渐安静下来。
几个村民聚在路口议论。
茶棚老人抽着旱烟,叹了一声:“那少年若生在富贵家,早就是国士了。”
旁边人附和:“可不是嘛,写个字都能发光,这哪是凡人?”
“可惜命不好,摊上个冤案老子,自己又被毒成这样。”
“可你看他现在,不靠谁,一步步走出来。”
谢昭宁听见这些话,回头看了一眼公主离去的方向。
她走回院中,对萧景琰说:“哥,今天来的那个戴竹笠的人,一直看着你写的字。”
萧景琰抬头望天。云层散开,阳光照在湿漉漉的屋顶上。
“只要心正,被人看又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