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景琰的手指从残琴表面缓缓滑过,裂痕的边缘有些粗糙,磨着他的指腹。他没有拨弦,只是闭上眼,把昨夜写下的那十二个字在心里重新念了一遍。
风起云涌时不惊,身在低处志愈明。
每念一个字,识海深处就轻轻震动一次。那一缕文心真种像是被唤醒了,开始缓慢旋转,天地间有看不见的波动向他汇聚。他能感觉到,这些力量比以往更清晰,也更沉重。
他睁开眼,站起身,脱下外衣叠好放在石凳上,只穿着单薄的中衣站在院中。清晨的风还有些凉,吹在他背上,皮肤微微收紧。
他双手交叠按在丹田位置,深吸一口气,引导文气从脚底涌泉穴升起。这股气流沿着腿部经脉向上,进入脊柱,走督脉路线。刚开始还算顺畅,可当它抵达膻中穴时,立刻被挡住。
那里像有一堵墙。
文气撞上去,反弹回来,震得他胸口发闷。他没停下,反而将意念全部集中过去,在识海中一笔一划地重写“明”字。
这一字是他昨夜所书的最后一笔,也是文气共鸣最强的一刻。他记得那种感觉——墨迹未干,金光闪现,纸面微颤。
现在,他在心里写。
一字落,文气轻震。
再字落,阻塞松动。
当最后一划完成,膻中穴猛然一松,仿佛锁扣打开。一股暖流冲进胸腔,扩散至四肢百骸。他呼吸一滞,随即恢复正常。
第一窍,通。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指尖有细微的麻感,比之前更敏锐。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转身走到院子角落,他捡起断琴上掉落的一块木片,又从柴堆里抽出几根干枝,蹲下生火。火苗很快燃起,噼啪作响。他盘膝坐在火前,双眼盯着跳动的火焰。
脑子里浮现出《孙子兵法》里的句子:静如处子,动如脱兔。
他低声念出这一句,声音不大,却让识海中的文气突然变得锋利起来。原本温润柔和的气息,此刻像刀刃一样有了棱角。
这是他第一次尝试用兵家之言淬炼文气。前世他是特种兵,对杀伐之势并不陌生。他知道什么时候该藏,什么时候该发。
命门穴就在脊椎末端,是阳气根源。但他知道那里有问题。自从重生以来,每次运功到这里,都会感到一股阴寒淤积,像是有什么东西堵住了通道。
现在,他要用这股锋利的文气去凿开它。
他闭眼,引导文气下行。这一次,文气比以往更加凝实,像一把短剑直插命门。刚一接触,那里的黑气就翻腾起来,形成一层厚厚的屏障。
文气刺入,被弹回。
第二次,稍微深入一点,但依旧无法贯穿。
第三次,他不再强攻,而是让文气绕着黑气旋转,寻找最薄弱的位置。就像战场上破阵,正面打不穿,就得找侧翼。
终于,他找到了一处裂缝。
文气猛冲而入,狠狠一击。
“咔。”
一声轻响,不是来自外界,而是体内。紧接着,他后背渗出大量汗水,颜色发黑,带着腥臭味。那是多年积累的毒瘴,正随着经脉通畅被排出体外。
命门一开,全身气血为之一振。他感到一股热流从脊柱直冲头顶,整个人像是泡在热水里。呼吸变得绵长,心跳平稳有力。
第二窍,通。
他没有停。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和手臂,确认身体状态稳定后,走向院中央。谢昭宁还在晾晒字纸,一张张挂在绳子上。她听到动静抬头看了一眼,见他神情专注,便低下头继续做事,不敢打扰。
他知道玉枕穴最难。那是神识出入的地方,稍有差池就会导致意识混乱。而且刚才山林方向传来野兽吼声,地面微震,灵脉波动明显。这种时候强行冲关风险极大。
他抬头看天。
云层裂开一道缝隙,阳光从中穿射而下,正好落在屋顶的残瓦上。那片瓦早就破了,雨水曾从那里滴进屋内。但现在,光落在上面,反射出一点亮斑。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光可以照进破屋,也能落在碎瓦之上。位置高低不重要,关键是能不能接住。
心境一下子沉了下来。
他抬起右手,食指朝天,在空中写下“明”字。这一笔一划,不再依赖纸墨,而是与呼吸同步,与心跳同频。
每一划落下,识海就震动一次。
当最后一笔收锋,眉心一热,一道金线从内冲出,直贯玉枕。那一瞬间,他耳朵捕捉到远处树叶摩擦的声音,看到空气中细微的气流轨迹,甚至能感知到谢昭宁写字时笔尖的力度变化。
第三窍,通。
三品通玄境,成。
他站在原地没动,双目紧闭,感受着体内文气的流转。三大主窍全部打通,经脉畅通无阻,文气可在全身自由运行。他试着调动一丝文气注入手指,指尖立刻泛起微弱的光晕,随即消失。
这不是幻觉。
他睁开眼,看向绳子上挂着的字纸。风吹过来,纸页轻轻晃动,发出沙沙声。其中一张写着“勤能补拙”的纸,边缘突然无风自动,卷起一角。
谢昭宁看见了,手停在半空。她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那张纸,又看了看他。
他转头对她点了下头。
她咧嘴笑了,轻轻拍了下手,把最后一张字纸挂了上去。绳子绷直,所有纸张都在风中轻轻摆动。
村口方向有小孩探头张望,看到院子里气流微旋,吓得缩回脑袋。茶棚里老人抽着烟,眯着眼睛喃喃了一句什么,没人听清。
萧景琰坐回石凳,闭目调息。他知道现在的自己不一样了。以前是靠着诗词引动文气,被动打通经脉。而现在,他已经能主动控制,随时可用。
他把手放在膝盖上,掌心朝上。一缕极淡的文气从指尖溢出,在空中画出半个“明”字的轮廓,然后慢慢消散。
谢昭宁走到晾绳尽头,踮起脚检查最后一张纸是否挂牢。她回头看了他一眼,发现他坐着不动,但整个人的气势变了。
不再是那个坐在破屋前默默调琴的少年。
他像一把收在布套里的刀,现在终于露出了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