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落在晾绳上,字纸轻轻晃动。谢昭宁踮起脚,把最后一张纸挂好,转身看见萧景琰仍坐在石凳上。他闭着眼,呼吸平稳,但整个人不一样了。以前他坐在这里,像一块沉在水底的石头,现在却像一把压住阵脚的刀,不动也带着劲。
她没敢出声,走到角落拿起扫帚,开始扫地上的落叶。
村口传来车轮碾过碎石的声音,接着是脚步停在院外。门被推开一条缝,柳含烟走了进来。她穿着素色长裙,发髻简单挽起,手里没有带任何东西。
她先看了眼晾着的字纸,目光停在“风起云涌时不惊”那一张上。风吹过来,纸页翻动,墨迹清晰。
“你写这些,不只是为了卖钱。”她说。
萧景琰睁开眼,站起身。他没穿外衣,只着中衣,袖口卷到小臂,露出结实的手腕。
“不是。”他说,“是为了让人知道我还活着。”
柳含烟点头。她往前走了几步,站在院子中央,离他三步远。
“我昨天去了北山旧寨。”她说,“樵夫说你一个人闯进去,救出了昭宁。”
“有人报信。”他说。
“你也知道是谁派的人?”
“玄阴门。”他说,“他们查灵脉异动,发现是我,就想灭口。”
柳含烟没再问下去。她看着他的眼睛,里面没有慌乱,也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冷得能穿透人心的东西。
“你现在的实力,已经不怕他们了?”她问。
“怕。”他说,“但我不会再躲。”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谢昭宁停下扫帚,站在原地听着。
柳含烟深吸一口气,声音压低。
“既然如此,我想和你说一件事。”
她顿了一下。
“回京。”
这两个字落下来,像一块石头砸进水面。
萧景琰没动。
“当年你父亲被诬陷,流放千里,家产抄没。真正动手的是刑部尚书,背后主使却是当朝诸侯王。”她说,“那人如今权势更盛,若不尽早揭案,等他羽翼丰满,谁都扳不倒他。”
萧景琰盯着她。
“你为什么要帮我?”
“因为我相信你不是废人。”她说,“我也看过你的诗,听过你弹琴,见过你在破屋里教昭宁兵法。一个废人做不到这些。”
“可我不是一个人。”他说,“我还有昭宁,有父亲。一旦失败,我们全都会死。”
“我知道。”她说,“所以我不会让你孤身回去。”
她从袖中取出一块玉佩,放在院中的石桌上。那是柳家的信物。
“我以柳家之名起誓,若你愿归京复仇,我便与你共谋此事。朝中有我父亲之力,也有几位大臣未附奸党。只要你肯动,就有机会翻盘。”
风忽然大了些,吹得字纸哗哗作响。一张纸从绳子上脱落,飘到地上。谢昭宁走过去捡起来,手指紧紧捏着纸角。
萧景琰看着那张纸。
上面写着:“身陷泥涂志未沦。”
他抬头看向北方。京城的方向。
“我父亲还在等一个清白。”他说,“我也欠那些害他的人一笔账。”
他转头看柳含烟。
“你说共谋,是真心?”
“真心。”她说,“我不求你立刻答应,但你要知道,现在是你最好的时机。你已打通经脉,文气可控,又有才学为掩护。若再等几年,敌人布防更深,就更难动了。”
萧景琰沉默片刻,缓缓点头。
“好。”
这个字落下,院子里的气氛变了。
不再是那个等着别人施舍的流放之子,也不是靠写诗换铜板度日的穷书生。
他是要回去的人。
谢昭宁冲上前一步。
“我也要去!”她说,“我练拳不是为了看家护院,读兵法也不是为了背给别人听!我要跟你一起回京,帮你查真相!”
萧景琰看着她。
十五岁,个子还没长开,脸上还带着孩子气,但她的眼神很亮,像是烧着火。
他没拒绝。
“你能吃苦?”
“能。”她说,“饿三天我也能走路,摔十次我也能爬起来。”
“你能听令?”
“能。”她说,“你说往东我绝不往西,你说杀谁我绝不留情。”
萧景琰看向柳含烟。
“你说朝中有人可用。”他说,“但他们凭什么信我一个流放回来的罪臣之子?”
“凭你的诗。”她说,“镇口老槐树上的那首诗,已经被抄送去京城。私塾先生说有骨,翰林院有人说似见古风。文字之力,胜过千军万马。”
“还不够。”他说,“诗只能动人心,不能动官印。”
“所以需要证据。”她说,“你父亲当年被定罪,是因为一份供词和三件证物。供词出自你府中一名老仆,证物之一是一枚刻有你父亲名字的毒针。只要能找到那名老仆,或许能翻案。”
萧景琰记下了。
“老仆叫什么?”
“陈九。”
“他人在哪?”
“十年前被判流徙,去向不明。但据我所知,他可能被秘密关押在幽州大营附近。”
萧景琰点头。他在心里画出一条线:从这里到幽州,再到京城。每一步都有风险,但也都有路。
他看向柳含烟。
“你今天来,不只是传话。”
“不是。”她说,“我是来确认你有没有这个心。现在我知道了。”
“那你准备怎么帮?”
“第一,我会让父亲留意刑部动向,一旦有风吹草动,立刻通知你。第二,我会安排一条安全入京的路线,避开玄阴门耳目。第三——”她停顿一下,“我会以婚约为由,公开支持你返京申冤,让朝廷无法轻易将你定为乱党。”
萧景琰看着她。
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拿起石桌上的玉佩,握在掌心。
“那就合作。”
柳含烟松了一口气。她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你什么时候动身?”
“不急。”他说,“我还要做几件事。”
“比如?”
“写更多诗。”他说,“让我的名字先传回去。让那些以为我死了的人,知道我还活着。”
他转身走向屋内,拿起笔,在一张新纸上写下四个字:**昭雪归来**。
墨迹未干,他将纸递给谢昭宁。
“贴到镇口去。”
谢昭宁接过纸,用力点头。她跑出院子,脚步踩在碎石路上,越来越快。
柳含烟看着她的背影。
“她不怕?”
“怕。”萧景琰说,“但她更怕我一个人回去。”
柳含烟回头看他。
阳光照在他脸上,他的眼神像铁。
“你真的准备好了?”她问。
萧景琰没有回答。他走到晾绳前,取下那张写着“勤能补拙”的纸,折好放进怀里。
这是他给村中孩童写的字,也是他在这段日子唯一留下的一点温情。
现在他要带走它。
因为他不再需要藏了。
他抬头看天。
云层裂开,阳光直射下来,照在破屋的屋顶上。瓦片残缺,但光还是照了进来。
他迈出一步,站在院门口。
“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