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景琰站在院门口,阳光照在他脸上。他没有动,只是看着谢昭宁跑出院子的背影消失在村道拐角。破屋前的晾绳还在晃,几张字纸已被取下,只剩一根空绳在风里轻轻摆。
屋里传来翻箱的声音。
他转身走进去。谢昭宁正蹲在墙角的老木柜前,手里抱着一个粗布包袱。她把几件换洗衣物叠好放进去,又从床底拖出一个小竹盒,打开后小心翼翼取出里面的东西——一本用油纸包着的册子,是那日他手写的《孙子兵法》精要;一条磨得发亮的护腕,练拳时戴过的;还有一双布鞋,鞋尖已经开了线。
她盯着那双鞋看了很久,最后轻轻合上竹盒,只把册子和护腕放进包袱。
“药囊呢?”她自言自语,低头在柜子里翻找。
萧景琰走到灶台边,拿起挂在墙上的草编药囊。这是她前些日子采药回来自己缝的,针脚歪歪扭扭,口子没扎紧。他递过去。
谢昭宁抬头接过,一句话没说,低头塞进包袱最外侧的小袋里。然后她站起身,走向屋内另一侧的矮桌,上面放着一把短剑。那是她偷偷跟着村中铁匠学打铁时求来的,剑身不长,但开过刃。
她拔出剑试了试重量,重新插回鞘中,绑在腰间。
“你还带着这个。”萧景琰开口。
“防身用。”她说,“北山那次,我差点拖累你。”
萧景琰没接话。他走过去,从墙上取下一个灰扑扑的旧画轴,轻轻展开。画纸泛黄,墨迹淡了,依稀能看清一座城楼的模样,下面歪歪斜斜写着四个字:“京城楼阁”。
这是她小时候他教她画的第一张图。
“你还留着?”他问。
“你说过,总有一天要回去。”她低着头,“我就一直收着。”
萧景琰把画卷好,放进她的包袱最底层。他转身走到门后,取下挂在钉子上的那把旧木剑。剑身粗糙,是他早前削了给她练剑招的,如今已有些裂痕。
他把木剑放进她手中。
“带着它。”他说,“不是为了摆设,是为了记住,你为何而走这一趟。”
谢昭宁握紧木剑,手指微微发抖。她抬头看他,眼睛有点红,但很快低下头,把木剑绑在包袱外侧。
“我知道。”她说,“我不是小孩子了。”
外面传来鸡鸣声。隔壁人家的狗叫了两声,又安静下来。
她背着包袱走出屋子,站在院子里环顾一圈。扫帚靠在门边,柴堆整齐码在墙角,灶膛里还有余温。她弯腰捡起地上的半截粉笔,在地上写下两个字:**别等**。
写完她直起身,拍了拍手。
“我走了以后,没人喂鸡。”她说,“它们会饿。”
萧景琰点头。“我会安排。”
她走到晾绳下,仰头看着那根空荡荡的麻绳。风吹过来,绳子轻轻晃,发出细微的响声。
“等我们回来。”她说,“再挂一次字好不好?”
萧景琰回头看向她。
“好。”他说,“到时候,写‘万象更新’。”
她笑了。笑得很轻,像松了一口气。
她把包袱放在门槛上,转身去厨房端来一盆水,开始扫地。落叶混着尘土聚成一堆,她扫得很慢,像是要把每一寸地面都记清楚。扫到石凳旁时,她停下动作。
石凳表面刻着四个字:勤能补拙。
那是他前几天写字时,随手用指节在石头上划下的痕迹。雨水冲过几次,字迹还在。
她伸手摸了摸那几个字,指尖蹭过凹痕。
“你也带走这个?”她问。
“不用。”他说,“留下吧。”
她没再说话,继续扫到门口,把垃圾倒在屋侧的土坑里。回来时,她站在门槛上,看了看屋里,又看了看院外。
一切都和往常一样。可她知道,不一样了。
她提起包袱,背在肩上。短剑贴着大腿,沉甸甸的。药囊在腰间晃了一下,她伸手按住。
“都好了。”她说。
萧景琰站在院中,看着她。他没有笑,也没有说什么鼓励的话。他只是走过去,帮她把包袱带子拉紧了些,确认不会松脱。
“路上不能任性。”他说,“我说停就停,说走就走。”
“我知道。”
“遇到事不许冲动。看见危险先躲,等我信号。”
“我记住了。”
“吃东西要看清来源,水要煮过再喝。”
“嗯。”
“夜里睡觉,刀放右手边,耳朵听着动静。”
“我都懂。”
萧景琰看着她的眼睛。她也看着他,目光没有闪躲。
“你能做到?”他问。
“我能。”她说,“我不怕苦,也不怕累。我只怕你不要我跟着。”
萧景琰伸手,轻轻拍了下她的肩膀。
“走吧。”他说,“先去镇上买些干粮。”
她点头,迈步出门。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院外的小路上。晨光洒在屋顶上,瓦片残缺的地方透出天色。村道安静,只有脚步踩在碎石上的声音。
快到村口时,谢昭宁忽然停下。
“哥。”她叫了一声。
这是她很久没叫的称呼了。自从她开始练武、读兵法,她总是喊“兄长”“表哥”,像是要显得更成熟些。
萧景琰停下,回头看她。
“我在。”
“你会让我一直跟着你吗?”
“只要你能跟上。”
她深吸一口气,把包袱往上托了托。
“那我一定跟上。”
他们继续往前走。镇口的老槐树就在前方,树皮斑驳,枝叶茂盛。那张写着“昭雪归来”的大黄纸还贴在那里,边角被风吹得起皱,但字迹清晰可见。
几个孩子围在树下,指着纸念。
“昭——雪——归——来。”
谢昭宁看着那张纸,脚步慢了下来。
萧景琰没有催她。他知道她在看什么。
这张纸是他的宣告,也是她的起点。
她终于抬起头,看向他。
“我准备好了。”
萧景琰点头。
他们并肩走过老槐树,影子投在泥地上,一前一后,连在一起。
镇上的集市还没完全热闹起来。豆腐摊刚支起锅,书贩正在整理旧书,文具铺的老板打着哈欠拉开门板。
萧景琰径直走向一家卖干粮的铺子。
谢昭宁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手始终按在腰间的短剑上。她不再东张西望,也不再好奇停留。她的眼神稳了,肩膀挺着,脚步落地有声。
她不再是那个只会跑腿送信的小姑娘。
铺子里的老板认出萧景琰,连忙迎上来。
“客官,还是老样子?粗面饼加肉干?”
萧景琰点头。“两份,包紧些。”
老板转身去拿食物。谢昭宁从包袱里取出钱袋,数出铜板,递过去。
交易完成,老板把两个油纸包递来。
萧景琰接过,转身交给谢昭宁。
她接过干粮,放进包袱最上层,拉紧袋口。
“还有别的要买?”她问。
“没了。”他说,“回。”
她应了一声,转身跟上。
两人沿着原路返回村落。阳光比来时更亮,照在肩上发烫。他们的影子越来越短,落在脚前。
回到破屋院中,谢昭宁把包袱放在门槛内侧,解开外袋,检查干粮是否压坏。确认无误后,她重新系好,放在角落。
萧景琰站在石凳旁,望着北方。
风从远处吹来,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
谢昭宁站到他身边。
“什么时候走?”她问。
“等一封信。”
“柳家的?”
“嗯。”
她没再问。她知道该等的总会来,该走的终究要走。
她抬头看天。云层很薄,阳光直射下来,照在她脸上。
她闭了一下眼,又睁开。
“我想睡一会儿。”她说。
“去睡。”他说,“我守着。”
她点点头,转身进屋,躺在自己的床上。包袱放在枕边,短剑横在胸口。她把手搭在剑柄上,慢慢闭上眼睛。
萧景琰站在院中,没有动。
行囊已整,心志已定。
只差一声令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