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刺在瓦片上，反光晃进屋里。谢昭宁睡得浅，听见屋外脚步声，立刻睁眼坐起。她手摸到枕边短剑，确认还在，才松了口气。门外传来轻响，是萧景琰站在院中没动。
她迅速下床，背起靠在墙角的包袱。腰间短剑沉甸甸的，木剑绑在背后，硌着肩胛。她走出门，看见萧景琰正抬头看天。一只灰羽信鸽落在屋顶，歪头盯着他。萧景琰伸手取下它腿上的铜环，展开纸条看了两眼，随即用火折点燃，任其化成灰烬飘走。
“起来，走。”他说。
谢昭宁点头，站到他身侧。两人没再说话，一前一后走出院子。破屋的门没关，风吹得门板轻轻晃。鸡在笼里扑腾，没人喂食。他们也没回头。
村道上尘土未起，清晨的露水还没干透。几个早起的村民看见他们，停下手中活计。有人认出是萧家那位被流放的少爷，低声议论。孩子围在老槐树下，念着贴在树干上的黄纸：“昭雪归来。”见两人走近，声音戛然而止。
萧景琰脚步未停。谢昭宁从腰间取出水囊喝了一口，咽下去后喉咙发紧。她加快两步，跟上萧景琰。身后传来一个妇人的声音：“那不是谢家丫头？真要跟着去京城？”另一个男人说：“疯了吧，一个姑娘家，路上多危险。”话音落下，没人接话。
他们走过村口石桥，脚下的溪水浑浊，漂着落叶。过了桥就是官道，往北直通幽州，再经驿路可入京。官道两侧荒草半人高，踩上去沙沙作响。太阳升到头顶时，天色开始变暗。云从北方压过来，不是黑的，是青灰色，一层叠一层，像铁皮盖住天空。
萧景琰忽然停下。
谢昭宁也停。她没问，只把手按在剑柄上，左右扫视。四周安静，连鸟叫声都没有。远处山脊线上，几棵枯树静立不动。
“它醒了。”萧景琰说。
“什么？”
“灵脉。”他抬头看天，“我们一动，它就动。”
谢昭宁不懂这些，但她知道这不是寻常天气。她把包袱往上提了提，手指碰到木剑的穗子。那是她亲手系的，已经磨得起毛。
“有人在看我们。”她说。
萧景琰没答。他往前走了两步，站到一块凸起的岩石上。视野开阔，能看清三处高地：东边山坡上有块巨石，西边林子里有座残塔，南面山沟沿上有一段断墙。三个地方都无人影，但他识海里的文心真种微微震动，像是被什么东西碰了一下。
他眯起眼。片刻后，东边巨石侧面闪过一道反光，像刀刃划过。西边残塔的窗口，有布巾一角被风掀起又落下。南面断墙后，地面微动，像是有人蹲下藏身。
“不止一个。”他说，“江湖的，朝野的，还有山里的，都在等这一天。”
谢昭宁咬住下唇。她拔出短剑，试了试锋口。剑不快，但能见血。她重新插回鞘中，低声道：“我不会拖累你。”
萧景琰看着她。她脸上沾了灰，头发散了一缕在额前，眼睛却亮。他没说什么，只拍了下她肩膀，然后转身继续往前走。
天越来越沉。风从四面吹来，带着一股铁锈味。他们沿着官道走了两个时辰，脚底磨出热感。谢昭宁的呼吸重了，但她没喊停。路过一处塌陷的驿站时，萧景琰指了指里面：“今晚歇这儿。”
驿站只剩四面墙和半顶屋顶。柱子歪斜，地上积着雨水。萧景琰捡来干柴，在角落堆成一堆。他掏出火折吹了三次，火星跳了几下，终于点着。火光映在墙上，影子拉得很长。
谢昭宁坐下，解开包袱拿出干粮。粗面饼硬得像石头，她掰下一小块放进嘴里，慢慢嚼。水囊里的水温热，喝完后胃里暖了些。她靠着墙，闭眼休息。
“喝完再睡半个时辰。”萧景琰说，“子时换你守。”
她点头，没睁眼。火光跳动，照得她眼皮发红。她忽然开口：“哥，你说京城真的能洗清冤屈吗？”
火堆噼啪一声炸响。
“不能，就亲手改了它。”
她嘴角动了动，没再问。身体太累，意识渐渐模糊。梦里她又回到北山旧寨，黑衣人围着她，刀尖指着胸口。她想拔剑，手却抬不起来。耳边响起萧景琰的声音：“别怕。”她猛地惊醒，发现手还握着剑柄，指节发白。
萧景琰坐在火堆对面，闭着眼，像是睡了。但他的呼吸很轻，节奏均匀，不是真睡。她知道他在守夜。她轻轻挪了下身子，把包袱垫在背后。木剑硌得慌，她没动。
夜更深了。风停了，外面一点声音都没有。火堆快要熄灭，只剩下一点红光在炭灰里闪。她正要起身添柴，忽然听见远处传来马蹄声。很远，但在寂静夜里格外清楚。一下，两下，然后没了。
她看向萧景琰。他睁开眼，目光如刀。
“不是一匹马。”他说，“是三个人，骑术不同，马蹄声错开。”
“他们追来了？”
“不是追。”他站起身，走到墙边往外看，“是盯。一路都会有。”
她也站起来，走到他身边。外面漆黑一片，什么都看不见。但她知道，有人在动。也许不止一路人。
“接下来怎么走？”她问。
“走官道，不避人。”他说，“让他们看。看得越多，乱得越快。”
她点头。她不懂谋略，但她信他。她重新坐下，把短剑横放在腿上。火堆彻底灭了，只剩余烬泛着微红。她盯着那点光，直到眼皮撑不住。
迷糊中，她听见自己说话：“我不拖累你了……”
说完这句话，她睡死过去。
萧景琰站在原地没动。他抬起手，指尖在空中划了一个字。没有光，没有声，但识海中文心真种轻轻一震。体内某处经脉微动，像是有东西要冲出来。他没管它，只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
天快亮了。东方出现一丝青白。他走到谢昭宁身边，替她把滑落的包袱往上扶了扶。她睡得很沉，脸上汗干了，留下一道灰印。他蹲下，检查她腰间的短剑是否牢固，又摸了摸她背上的木剑。
一切妥当。
他站起身，望向北方。官道延伸出去，消失在雾里。三百里外，是第一座城池。再往北，就是京城。
他闭眼调息。体内的文气缓缓流动，冲向第三十六窍。那一窍堵了很久，现在有了松动迹象。他不急。有的是时间。
谢昭宁在梦里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