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刚亮，萧景琰就起身了。他看了眼还在熟睡的谢昭宁，没叫她，先走到墙角检查火堆余烬。炭灰已经凉透，他蹲下用手指拨了拨，确认没有火星残留。
然后他站起，走向谢昭宁。她靠在墙边，包袱垫在背后，短剑横放在腿上。他伸手轻拍她肩膀：“起来。”
谢昭宁猛地睁眼，手立刻按住剑柄。看清是萧景琰后，她松了口气，坐直身子。
“走了。”他说。
她点头，扶着墙站起来。腿有点麻，她活动了一下，背上木剑，提起包袱。两人一前一后走出驿站废墟，重新踏上官道。
太阳升到半空时，雾散了。风从北面吹来，带着一股金属味。萧景琰脚步没停，但眼神扫过东坡巨石、西林残塔、南沟断墙。三个地方都没动静，可他知道人还在。
谢昭宁走在后面，呼吸有点重。她昨晚没睡好，现在脑子发沉。但她没喊累，只把包袱往上提了提。
“他们还跟着。”萧景琰忽然说。
谢昭宁手一紧，抓住短剑鞘口。“我知道。”
“不用怕。”他说，“让他们看。”
她没说话，只加快两步，走到他身边。两人并肩走，不再一前一后。
正午过后，天空变暗。云层压下来，不是要下雨，而是像有东西堵住了光。地面微微震动，很轻，普通人感觉不到。萧景琰停下脚步，闭上眼。
识海中文心真种轻轻颤动。体内文气顺着经脉流动，冲向第三十六窍。那一窍原本死死封住，现在有了裂缝。他引导文气缓缓推进，一点一点挤进去。
三息后，他睁眼。
肩部发热，那是文气贯通的征兆。他抬头看向北方。远处地平线上，一道轮廓浮现——高墙、城楼、飞檐，连成一片。
京城到了。
谢昭宁也看见了。她没出声，但手不自觉摸了下腰间短剑。剑柄上有道划痕，是上次在北山旧寨留下的。
“我们得进城。”她说。
“嗯。”萧景琰应了一声，继续往前走。
越靠近城门，空气越紧。元气紊乱，像是被什么搅动过。他能感觉到几道神识扫过身体，很快又收回。那些人不敢明目张胆查探，只能偷偷摸摸。
他没理会。
走到离南门三百步时，路边立着一块石碑。碑身斑驳，刻着“大康京畿”四个字。字迹磨损严重，但还能认出来。
萧景琰停下。
他伸手摸上碑文，指尖顺着“京”字笔画滑动。一丝文气渗入石头内部。刹那间，碑体微震，尘土簌簌落下。
他收回手。
这一下试探，让他知道了不少事。城门口设有灵阵，不算强，但能监测进出者的修为波动。若有异常，守军会立刻察觉。另外，至少有五股不同势力的人在监视城门，有的藏在商队里，有的扮成脚夫，还有一个穿着官服，站在岗哨旁记录出入名单。
都不是善类。
谢昭宁站在他旁边，看着他动作。她不懂文气，也不懂灵阵，但她知道这块碑有问题。
“怎么了？”她问。
“没事。”他说，“只是看看路。”
她点点头，没再问。
两人继续往前走。五十步外就是城门洞。青石铺地，车辙深深。一辆旧马车正慢悠悠往里走，拉车的老马喘着粗气。
萧景琰忽然抬手，按住谢昭宁肩膀。
她停下。
他盯着那辆马车。车厢帘子掀开一条缝，有人从里面往外看。目光一闪而过，太快，看不清脸。但他识海中文心真种又震了一下。
有高手在车上。
他不动声色，拉着谢昭宁退后两步，让马车先过。
车轮碾过石板，发出咯吱声。等车进了城门洞，他才带着谢昭宁跟上。
走到城门前，守卒拦住他们。一个穿皮甲的兵士拿着长矛，上下打量两人。
“姓名，籍贯，入城事由。”兵士问。
“萧景琰，原籍京城，回乡探亲。”他说。
兵士皱眉：“姓萧？你爹是谁？”
“父亲曾任丞相。”
兵士脸色变了下，回头看同伴。另一人立刻低头翻名册。翻了几页，摇头。
“没登记。”
萧景琰不慌：“流放归来，尚未备案。”
兵士握紧长矛：“那你等着，我去报上官。”
“不必。”他从怀里掏出一块铜牌，“这是幽州陈主簿所发通行令，盖有州印。”
兵士接过铜牌看了看，又递给同僚。两人低声说了几句，挥手放行。
“进去吧，别惹事。”
“多谢。”
他收起铜牌，带着谢昭宁迈步向前。
刚踏进门槛，身后传来一声咳嗽。回头一看，是刚才那辆马车的车夫。他站在路边，一手扶着车辕，另一只手端着水囊喝水。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
萧景琰多看了一眼。
车夫抬起眼，两人视线撞上。那一瞬，对方瞳孔深处闪过一丝黑气，极淡，转瞬即逝。
他立刻明白。
这不是普通车夫。
他转身，不再停留，带着谢昭宁走入城门洞。
阳光被城墙挡住，四周一下子阴下来。脚下石板湿滑，墙上挂着油灯，火苗晃动。前方出口透出光亮，人流声音传进来。
走到一半时，谢昭宁忽然开口：“哥。”
“嗯。”
“刚才那辆车……不对劲。”
“你知道就好。”
“我们要小心。”
“一直都很小心。”
他话音刚落，头顶传来响动。一块瓦片松了，掉下来，在地上摔碎。
两人脚步没停。
走出城门洞，外面是南街。街道宽阔，商铺林立，行人往来不断。有挑担的小贩，有骑马的武官，还有披着斗篷的修行者混在人群中。
萧景琰站在街口，抬头看天。
晚霞染红城墙，映得整条街泛着橙光。他眯起眼，目光穿过人群，落在远处一座高楼檐角上。
那里站着一个人影。
不动，不语，只静静望着这个方向。
他低下头，对谢昭宁说：“进了这门，一步都不能错。”
谢昭宁手按短剑，点头。
他迈步前行。
街边一家药铺门口，挂着一串铜铃。风吹过来，铃铛轻响。同一时间，城楼上换岗的士兵敲响铜锣。
当——
声音响起时，他右手食指在空中划了个“镇”字。
识海中文心真种微动，一圈无形波动扩散出去。
三里外，高楼上的黑影猛然抬头。
药铺内，一个抓药的老者突然捂住胸口，药碗掉落。
城门洞里，那辆旧马车的帘子掀开一角。
萧景琰收回手，继续往前走。谢昭宁紧跟其后。
他们的影子被夕阳拉长，投在青石路上。
前方街角，一个卖字画的摊子摆在路边。摊主是个老头，正在收拾东西准备收摊。他面前的木箱打开着，露出几张黄纸。
其中一张写着四个字：昭雪归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