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景琰走出城门洞,夕阳照在脸上。他抬手挡住光,目光扫过街道两侧。谢昭宁紧跟在他身后,手一直按在短剑上。
“去柳府。”他说。
两人沿着南街前行。街面宽阔,行人往来不断。药铺、酒楼、铁匠铺依次排开。他们走过三个路口,拐进一条青石巷,尽头便是尚书府的侧门。
门前站着两个守卫,穿着短打衣裳,腰间佩刀。见他们走近,一人上前拦住。
“何人擅闯尚书府?”
萧景琰停下脚步,“我来赴柳小姐之约。”
守卫上下打量他。粗布衣服,风尘满面,身后还跟着个背木剑的小姑娘。他皱眉:“你说你是谁?”
谢昭宁刚要开口,萧景琰伸手拦下。他没有说话,只是站在原地。识海中文心真种微微震动,一丝文气自体内流转而出,虽无形无色,却让守卫心头一紧。
那人后退半步,语气软了几分:“你……稍等,我去通报。”
片刻后,院内传来脚步声。柳含烟从二门走出,身后跟着一名婢女。她今日穿了浅色长裙,发髻整齐,面容沉静。
“你们来了。”她说。
她看向萧景琰。他站在台阶下,衣衫破旧,但站姿笔直,眼神清明。她点头:“父亲不便出面,但我已安排三位大人今晚前来议事。你若准备好了,便随我入府。”
萧景琰拱手:“有劳。”
柳含烟侧身让路。三人穿过回廊,来到西院一处僻静小院。房间不大,摆着一张书案、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桌上放着笔墨纸砚。
“这是书房偏厅,平日无人使用。”她说,“你先歇息片刻,待会儿他们就到。”
萧景琰环顾四周,确认门窗位置,又检查了桌下床底。谢昭宁将包袱放下,抽出短剑放在手边。
“哥,要不要吃点东西?”她问。
“不急。”他说,“先把东西拿出来。”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油纸包,打开后是几张折叠整齐的文书。最上面一份写着《大康律例·卷七》摘录,下面压着兵部批红副本、陈主簿证词,还有十七份流放途中记录的口供。
谢昭宁接过文书,一一摊开在桌上。她用砚台压住纸角,又点燃一盏油灯。
“这些人真的会来吗?”她低声问。
“会。”萧景琰说,“只要他们还信朝廷法度。”
天色渐暗,门外传来脚步声。三名中年男子走进屋内,皆着官服,神色谨慎。柳含烟跟在最后,轻轻关上门。
三人落座。其中一人须发微白,眉头紧锁。他开口:“老夫曾与你父亲共事三年。今日冒死相见,并非为私情,而是想问一句——你手中可有实证?”
萧景琰起身,抱拳行礼。他走到桌前,拿起第一份文书。
“此为当年兵部对北境战报的批复原件副本,上有批红印章与签押时间。而定罪奏折递交刑部的时间,比此批复早了两日。”
他翻过纸页,指向日期。
“程序违法,依《大康律例》,此案本不应成立。”
三人低头查看。那老臣手指轻点纸面,脸色微变。
另一人问道:“这副本从何而来?可经得起查验?”
“出自幽州陈主簿之手。”萧景琰答,“此人曾任刑部档案司吏员,掌管旧档十年。他亲笔写下证词,并按了血印。”
他取出第二份文书,递过去。
第三人沉默许久,忽然开口:“就算证据属实,你也无官无职,如何推动重审?如今朝中局势复杂,稍有不慎,便会连累他人。”
萧景琰看着他:“我不求诸位立刻上奏。只请容我将这三证留存于各位手中。若有疑处,可随时质询。若有一日朝廷开议此案,我也愿当庭陈述。”
他顿了顿,声音沉稳:“我父蒙冤,家产抄没,流放千里。我今日归来,不是为了复仇,而是为了正法纪。若诸公因惧祸而退缩,我也理解。但若天下清流皆闭口不言,则国法何存?民心何安?”
屋里安静下来。
油灯噼啪一声,火苗跳动。三位大臣互相对视,神情各异。
良久,那老臣缓缓开口:“老夫愿保有一份副本。”
另一人点头:“我也留一份。”
第三人未语,但伸手拿起了桌上的证词。
柳含烟站在门边,看着这一幕。她眼中闪过一丝亮光,随即低头掩饰。
萧景琰重新坐下。他取出一张空白纸,开始整理剩余文书。谢昭宁默默帮他翻页、压纸。
“明日我会去城西寻一处落脚点。”他对柳含烟说,“不便久居贵府,惹人非议。”
“不必。”她说,“西院空着,你们暂住无妨。我已吩咐厨房送饭,另有新衣送来,换下这身旧衣。”
婢女推门进来,放下一个包裹。里面是一套深色长袍和一双布靴。
萧景琰没有推辞:“多谢。”
夜更深了。三位大臣陆续离开,走时都将文书小心收好。最后一人出门前,回头看了萧景琰一眼。
“年轻人。”他说,“话要说得准,路要走得稳。”
门关上了。
屋里只剩四人。柳含烟轻声道:“他们愿意接触,已是难得。下一步,需让更多人看到这些证据。”
萧景琰点头:“我会写一份简明案卷,列出关键疑点。再找人抄录多份,私下传阅。”
“我可以帮你。”谢昭宁说。
“你负责盯住这些人的一举一动。”萧景琰看向她,“谁接了文书,谁犹豫不决,谁问了什么问题,全部记下。”
她拿出随身小册,翻开一页:“我已经记了。”
柳含烟看着他们兄妹配合默契,心中触动。她本以为婚约是负担,如今却发现,这个人远非传言中的废柴。
“你比我想象中更清醒。”她说。
萧景琰抬头看她:“我也比你想象中更坚定。”
她没再说话,转身离去。婢女留下暖炉和茶壶,也退下了。
房间里热了起来。谢昭宁脱下外衣,继续整理文书。萧景琰坐在灯下,提笔写字。墨迹落在纸上,清晰有力。
外面传来打更声。三更了。
他写完最后一行,吹干墨迹,将纸折好放入袖中。
“睡吧。”他对谢昭宁说,“明天还要见一个人。”
谢昭宁点头,抱着短剑靠在墙边闭眼。火光映在她脸上,眼皮微微颤动。
萧景琰没睡。他坐在椅子上,手指轻轻敲击桌面。他在回想刚才每个人的神态,每一句话的语气。
他知道,今天迈出了一步。不是最大的一步,但很稳。
窗外月光洒进来,照在桌上那份《大康律例》上。纸页边缘泛着淡黄,像被火烤过一样。
他伸手抚平一角褶皱。
然后站起来,走到门边,将门闩插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