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清晨,天刚亮,萧景琰换上柳家送来的青色长袍。衣料不贵重,但干净整齐。他把文士巾戴好,检查了腰间玉佩是否系牢。
谢昭宁站在门口等他。她手里拿着一个布包,里面是干粮和水囊。
“哥,宫里讲学要多久?”她问。
“不清楚。”他说,“你不用去太远,就在宫门外等我。”
两人走出西院,街上已有行人。有人认出他,低声议论。他没停步,直奔东华门。
守卫验过令牌,放他入内。谢昭宁留在宫墙外一棵树下站着。
萧景琰穿过回廊,来到讲学殿。殿门敞开,里面坐着数十人。有老臣,有年轻官员,也有太学院的学生。没人说话。气氛比上次宴会更冷。
他走到指定位置坐下。席位靠前,不再是偏角。可左右之人皆侧身避开视线,无人与他交谈。
片刻后,钟声响起。长乐公主从侧门走入,坐于主位。她今日穿紫裙,头戴珠冠,目光扫过全场,在他脸上停了一瞬。
“今日御前讲学,主题为‘辨古器’。”她说,“礼部昨日收得一件前朝玉圭,传为皇室旧物。真伪难定,特请诸生共议。”
侍从抬出一方锦盒,打开后取出一物。玉圭呈青白色,长约一尺,表面刻有云雷纹。底座微黄,似有岁月痕迹。
太常卿起身说道:“此圭据称出自三百年前先帝陵庙,然近来出土相似器物甚多,真假混杂。诸位若有见解,可上前一观。”
无人动。
几位老学士低头喝茶。年轻官员互相交换眼神,仍不说话。
萧景琰静坐不动。他闭眼片刻,识海中那缕“文心真种”轻轻震动。不是诗文引发的共鸣,而是一种沉稳的脉动,像古井泛波。
他睁开眼。空气中有极淡的波动,来自玉圭方向。不是灵力,也不是杀气,而是某种被遮掩的残韵。
他起身行礼:“学生愿试。”
全场目光集中在他身上。
长乐公主点头:“准。”
他走近玉圭,未伸手,先绕行三步。从不同角度观察纹路走向、边缘磨痕、光泽分布。然后才缓缓伸出右手,指尖轻触圭面。
那一瞬,识海震动加剧。
一幅画面闪过:黑火燎原,祭坛崩塌,一人持真圭跪拜天地,口中念诵古语。声音断续,无法听清。接着画面消失。
眼前这件玉圭毫无回应。
他收回手,转身面对众人。
“此圭为伪。”他说。
满座微动。
一位白须老臣皱眉:“少年郎,莫要妄言。此物经三位鉴宝师查验,皆称形制合规,沁色自然。你有何凭据?”
“凭它不像真品。”萧景琰说,“真正的礼器,纹路由心而发,刀工含敬意。这件玉圭虽仿得精细,但每一笔都刻意求像,少了神采。”
他指向纹路交汇处:“这里本该有一道隐线,象征天命所归。但它被磨平了,改为对称图案。这是今人审美,非前朝规制。”
老臣冷笑:“单凭纹路就说假,未免武断。”
“还有材质。”萧景琰继续说,“前朝玉圭采自昆仑雪坑玉脉,遇热则润,遇寒则凝。此物在殿中已置两刻,却无温变之象。”
他顿了顿:“最关键是底部火痕。真正礼器绝不用火炼制。而这枚玉圭根部有细微裂纹,呈放射状,是高温急烧所致。造假者想做旧,反而露了破绽。”
说完,他看向长乐公主:“《考工记》有载:‘玉不琢,不成器;器不合礼,不成用。’这枚玉圭,形似神非,不足为宝。”
殿内安静。
太常卿脸色微变:“你引经据典,倒也说得通。可毕竟年少,未必亲眼见过真品。怎能断言?”
萧景琰不答。他对侍从说:“请借纸笔。”
纸笔送上。他蘸墨落笔,快速画出一幅图。线条简洁,比例精准。正是前朝玉圭的标准形制。
接着写下三句话:
“形似神非,金玉其表;
火痕蚀骨,盗名欺道;
文脉不通,何以为宝?”
每写一句,空中文气轻震。灯焰齐亮,铜铃微响。等到最后一字落下,那枚玉圭突然发出一声细响。
咔。
一道裂纹从底部升起,直贯顶端。
众人哗然。
有人站起查看,确认裂纹确由内而外生成,非人为所致。
“这……可能是巧合。”仍有老臣低语,“或许是玉石本就有暗伤。”
长乐公主起身。她走到锦盒前,仔细对比图纸与实物。又命人取来秘库藏品——另一件公认真品前朝玉圭。
两件并列。
无论纹路、色泽、质感,皆与萧景琰所绘完全一致。唯真者握于手中时,掌心微暖;伪者冰冷无感。
证据确凿。
长乐公主回头看他:“你说此物无文脉,如何证明?”
萧景琰再次伸手,这次将整只手掌覆于真玉圭之上。
识海中“文心真种”旋转加快。一股古老的气息涌入脑海。依旧是祭祀画面,但这次更清晰。鼓声、钟鸣、祷词交织成一片庄严之声。
他松手。
“真者承天命,自有文明之音留存。”他说,“假者只是石头,不会说话。”
长乐公主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萧景琰所辨,条理分明,证据确凿。今日辨伪成功,足见其学识贯通古今,非徒逞口舌之利者。”她声音提高,“本宫未曾看错人。”
全场肃然。
那些原本不屑的眼神,此刻多了几分敬畏。年轻学子眼中闪着光,老臣们虽面色不变,却不再质疑。
讲学结束。
群臣陆续起身。有人向他走来,拱手致意。一位年轻官员递上拜帖:“久闻兄台大名,不知可否共饮一杯?”
“抱歉。”他说,“今日所为,不过尽学子本分。”
又有宫人传言,皇帝午后将召见。他摇头拒绝。
“我不适合现在见陛下。”他对传话太监说,“等该见的时候,自然会召。”
说完,他转身离殿。
风从走廊吹过,卷起衣角。他脚步稳定,未回头看一眼。
走出东华门,谢昭宁立刻迎上来。
“哥,他们都说你把玉圭看裂了!”她压低声音,“是真的吗?”
“是它自己裂的。”他说,“我只是说了实话。”
“那你累不累?要不要喝水?”
“不用。”他拉她上马车,“我们该走了。”
车轮启动,缓缓驶离皇城。街道两旁开始有人指指点点。书坊门前贴出了他的判词。孩童在背诵:“形似神非,金玉其表……”
车内,他闭目调息。识海中“文心真种”仍在微微颤动,频率比平时快。
谢昭宁抱着布包坐在对面。她看着他额头渗出细汗,想递帕子,又怕打扰。
忽然,他睁眼。
“刚才在殿里,”他说,“有股气息一直在观察我。”
“谁?”
“不知道。”他手指按住太阳穴,“但它不是冲着玉圭来的。”
马车转过街角,驶向柳府方向。
风吹动窗帘,露出外面一辆不起眼的灰布马车,也跟着转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