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轮子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沉闷声响。萧景琰靠在车厢壁上，手指按着眉心，识海还在轻微震荡。那股窥视的气息已经消失，但他知道对方不会轻易放过。
谢昭宁坐在对面，抱着布包，眼睛一直盯着他。她没再问话，只是把水囊往身边挪了挪，生怕他需要时够不着。
车轮停下，两人下了车。柳府西院的门就在眼前。天色未暗，风从巷口吹进来，带着城中特有的烟火气。
“你去休息。”萧景琰说，“我坐一会儿。”
谢昭宁点头，转身进了屋。他走向院中石凳，坐下闭眼，开始调息。文心真种的波动渐渐平稳，体内的文气也重新归位。刚松一口气，院角传来一声闷响。
他睁眼，看见谢昭宁站在练武场中央，单膝跪地，手撑地面。她刚才收势失败，摔了下来。
“哥……”她抬头，声音有点哑，“我又没练成。”
萧景琰起身走过去。她喘着气，额头发湿，脸色发白。这套“流云九式”她已练了七日，前八式早已熟练，唯独第九式“回风拂柳”始终无法贯通。
他蹲下身，平视她的眼睛：“你是不是觉得，是我太强，所以你才差？”
谢昭宁低头，手指抠着地面砖缝：“你如今能辨古器、破伪玉，连公主都看重你。我却连一套拳都打不通……是不是我不该练武？”
“不是你不该练。”他说，“是你太想快。”
他站起身，走到她身后，扶住她的肩膀：“你看你第三式转第四式的时候，肩是紧的，肘是僵的。心跟着招走，不是意领气行。这样练，只会越练越堵。”
谢昭宁咬唇：“可我想快点帮到你。外面那些人盯着你，我不想拖累。”
“你不是拖累。”萧景琰语气沉下来，“你要帮我，就得先站稳。站不稳，怎么并肩？”
他松开手，退后一步：“从明天起，停招式，练站桩。”
“站桩？”
“对。每天清晨，辰时初刻，站一个时辰。双脚与肩同宽，重心落脚心，意守丹田。呼吸要慢，一吸一呼，数到十。”
谢昭宁皱眉：“就站着？不练拳？”
“站是根基。”他说，“你现在的问题不在手脚，在心神。你急，气就乱。气乱，脉就堵。桩功就是让你静下来，找回节奏。”
他又补充：“我会在旁边看着。还有，听琴。”
“听琴？”
“对。我吹笛，你听音调息。”
第二天清晨，天刚亮。谢昭宁站在院中，摆好姿势。萧景琰坐在石凳上，手里拿着一支玉笛。
“开始。”他说。
谢昭宁站得笔直，但不到半刻钟，双腿就开始发抖。她咬牙撑着，额头冒出汗珠。风吹过，她身子晃了一下，差点摔倒。
“别硬撑。”萧景琰开口，“放松膝盖，像你小时候蹲在河边看鱼那样自然。”
她深吸一口气，试着放松。萧景琰将玉笛放到唇边，吹出第一个音。
笛声低缓，节奏平稳。每一个音落下，都像是敲在空气里，又轻轻散开。谢昭宁听着，呼吸慢慢变长。她不再想着坚持多久，而是跟着音律调整呼吸。
一炷香过去，她的腿还在抖，但气息稳了。
萧景琰没停。笛声继续，持续一个时辰。结束时，谢昭宁几乎虚脱，整个人瘫坐在地。
“今天就这样。”他说，“明天继续。”
第三天，她站得比前一天稳。虽然还是累，但没有中途动摇。笛声响起时，她闭上眼，脑海里浮现出小时候在流放地的小屋，他坐在灯下教她写字，她写错了就撕掉重来。那时她不怕错，因为知道他会等她。
站桩结束，她活动筋骨，准备再试一次“流云九式”。
萧景琰点头：“去吧。”
她深吸一口气，从第一式开始。动作缓慢，但每一式都沉稳有力。到了第八式“穿云手”，她脚步一旋，双臂展开，气息顺畅。
第九式“回风拂柳”来了。
她没有急于出手，而是先沉气，等体内那股微弱的暖流从丹田升起，顺着任脉下沉，再沿督脉上行。她闭眼，耳边仿佛还有笛声余韵。
双臂缓缓抬起，如柳枝迎风。脚步轻移，身形一转，掌风扫过地面落叶，竟卷起一圈螺旋。
萧景琰站在场边，眼神一闪：“成了。”
谢昭宁收势，站定。她没立刻说话，只是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刚才那一瞬间，她感觉身体不再是负担，而是可以随心调动的力量。
她抬头看向萧景琰：“哥，我……真的打通了？
“你过了小周天。”他说，“现在起，才算真正入门。”
谢昭宁笑了。这是三天来第一次笑。她跑过来，差点扑进他怀里，又想起什么，硬生生停下。
“下一步练什么？”她问。
“先巩固。”他说，“再加吐纳法。等你能在奔跑中保持呼吸平稳，才能学下一阶段。”
“那要多久？”
“看你自己。”
他转身走向屋内：“我去换件衣裳。你把桩位记好，明日同一时间，继续。”
谢昭宁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后。她低头，用脚尖在地面划出站桩的位置。然后深吸一口气，重新摆好姿势，开始练习呼吸。
院中安静。风吹动树叶，沙沙作响。
萧景琰在屋里脱下外袍，换了一件素色布衣。他整理袖口时，手指顿了一下。
刚才谢昭宁使出“回风拂柳”的那一刻，他察觉到一丝异样。不是来自她，而是来自院墙外。
他走到窗边，掀开一角帘子。街对面有一辆灰布马车，车夫坐在辕上，低着头，像在打盹。
那辆车，昨天也出现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