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宫道上,萧景琰脚步平稳。他刚走过朱雀门,守卫低头行礼。昨夜街对面那辆灰布马车又出现了,停在柳府西院外的巷口,车夫低着头,像在打盹。他知道,对方不是普通人。
他没有停留,直接入宫。文心真种在识海中微微发烫,像是感应到了什么。今日朝会,边疆战事要议,赋税问题也要提。他必须保持清醒。
大殿内已站满朝臣。三品以上立于前列,四品以下分列两侧。萧景琰站在末位,一身青袍未改,但气势已不同。有人看他,目光里带着审视。
皇帝坐在龙椅上,面容沉静。一名太监高声宣读边疆急报:北境诸侯拒纳秋粮,扣押运粮官,还调兵屯于关隘。有大臣立即出列,主张发兵镇压。
“此贼悖逆,若不速剿,恐生连锁之乱!”兵部尚书声音洪亮。
几位老臣附和,说国威不可损,军令不可废。一时间,主战之声占了上风。
萧景琰站在原地,没有立刻开口。他闭了一下眼,文心真种缓缓转动,文气在体内游走一圈,让他的思绪变得清晰。
他上前一步,朗声道:“出兵不可轻言。”
全场安静。许多人转头看他。一个被流放多年、刚刚回京的年轻人,竟敢反对兵部尚书?
皇帝抬眼:“你说不可出兵,有何依据?”
萧景琰躬身:“启禀陛下,北境三州连年干旱,百姓本就缺粮。若朝廷强征军粮,再加战事耗资,财政将不堪重负。且边境之地贫瘠,即便胜了,所得不足补所失。”
他顿了顿,继续说:“诸侯不纳粮,是试探,非决裂。此时出兵,正中其下怀。他可借‘抗暴政’之名聚众,我反落得失民心。”
一位老臣冷笑:“依你之见,就任其坐大?”
萧景琰看向那人:“非也。当以诏书问责,命其七日内交粮并请罪。同时派使臣赴边,暗察其兵力部署。另可联络周边两路小侯,许以减免赋税,分化其盟友。”
他说完,从袖中取出一份折子:“这是臣整理的近五年边疆赋税与军费支出对比,三组数据可证国库承受极限。若三年内再起大战,户部将无银可支。”
太监接过折子呈给皇帝。殿内一片低语。谁也没想到,这个年轻人竟准备得如此周全。
文心真种轻轻震动,一丝文气悄然扩散。就在他说出“派使臣赴边”时,右列一名四品户部侍郎呼吸一滞,右手迅速抚过左袖内侧,动作极快,却被萧景琰捕捉到。
他不动声色,继续说道:“此外,边境驻军已有异动迹象。据探报,敌方斥候频繁出没于玉门峡。若我军贸然调动主力,恐遭伏击。”
这话是假的。玉门峡并无斥候活动。这是他设下的陷阱。
话音落下,那名侍郎额角渗出细汗,手指微微颤抖。文气感知中,此人的心绪如沸水翻腾,气息紊乱。
萧景琰缓缓转身,直视对方:“大人,您前日曾上奏,建议增征三州赋税以充军资。不知百姓若连种粮都被征走,来年如何耕作?可有详账?”
侍郎脸色一变:“这……此乃权宜之计,战时不得不为……”
“战时?”萧景琰声音提高,“如今尚未开战,只因一人抗命,就要压榨三州百姓?大人出身江南,家乡也曾遭灾,当时朝廷减赋三成,才渡过难关。今日为何反其道而行?”
侍郎张口结舌,额头汗水滑落。
萧景琰不再给他喘息机会,猛然抬手:“此人袖中藏有机密文书一角,墨迹未干,疑为通敌凭证!请陛下命人查验!”
哗——
群臣哗然。有人怒斥:“黄口小儿,血口喷人!”
也有人大喊:“搜!若真有私通之证,当场拿下!”
皇帝眉头紧锁,挥手示意。两名御前侍卫立刻上前,按住那名侍郎。
侍郎挣扎:“我没有!你们不能……”
话未说完,衣袖被撕开。一张折叠的纸条掉在地上,被侍卫捡起呈上。
皇帝展开一看,脸色骤变。
纸上写着:
“萧某已返京,言行异常,疑通文气秘法。其妹习武初成,宜早除之。北境备战,粮草已备,待朝中变故即发。”
落款是一个代号:阴七。
殿内死寂。
萧景琰听到“其妹习武初成”时,眼中寒光一闪。但他面上依旧平静,跪地叩首:“臣不敢妄断,然国之安危,系于毫末。今日若纵一人,明日或失一城。愿以微躯护社稷清明。”
皇帝盯着他许久,终于点头:“卿年少而识大体,胆略兼备,实乃栋梁之材。”
他抬手:“赐座。位列三品以下官员之前。”
侍从立刻搬来锦凳。萧景琰谢恩落座,位置已在多数老臣之上。
那名侍郎被拖走时还在嘶喊:“我是冤枉的!有人陷害我!”
无人回应。他知道,这张密信是真的。而那个灰布马车里的线人,必定还有同伙。
朝会结束,群臣退去。萧景琰起身,准备离开大殿。
皇帝忽然开口:“萧卿留步。”
他停下脚步。
皇帝看了他一眼:“你提到的那份数据折子,写得很好。三日后,再来议政,谈谈边防布防之策。”
“臣遵旨。”
他退出大殿,走在长长的宫道上。夕阳斜照,金瓦泛红。宫墙高耸,寂静无声。
他走到丹墀之下,站定。抬头望天,识海中文心真种微微发热,似有诗篇将成。
远处传来一声清脆的响动。
一支箭从宫墙外射入,钉在石阶边缘,箭尾绑着一块布条。
他走过去,取下布条。上面写着一行小字:
“西巷第三棵槐树下,埋着陈九的遗物。”
他握紧布条,指节发白。
风从宫道尽头吹来,卷起地上的落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