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小院的路上,天色已经暗了。
冯临渊走得不快,脚步声在山道上轻轻回响。竹林间有晚归的鸟雀掠过,扑棱棱地钻进暮色里。
腰间玉佩传来轻轻的振动。
*那些草,明天还去看吗?*
"去。"
*我能帮它们吗?*
冯临渊没有立刻回答。
他在想这个问题。
十年前,灵珑"理顺"那批霜火草,是出于本能。她感知到冲突,就想消除冲突。她不知道那样做的后果。
现在不一样了。
她已经能理解"边界",能理解"分寸"。她知道有些冲突不该被抹平。
但"知道"和"做到"是两回事。
"我想让你试试。"他说。
玉佩轻轻一颤。
*真的?*
"真的。"
*可是上次……*
"上次你把它们理顺了。这次不是理顺。"
*那是什么?*
冯临渊想了想,找了一个她能理解的说法。
"它们的根须被什么东西扭在一起,打成了死结。"他说,"我想让你试试,能不能把那个结松开。"
*松开?*
"对。不是消除冲突,是解除束缚。让它们可以继续冲突。"
玉佩沉默了一会儿。
*冲突是好的?*
"不一定好。但活着的东西需要冲突。"冯临渊说,"太安静就死了。"
这话他说过很多遍。每次说,他都觉得自己还没有完全理解。
*我会弄疼它们吗?*
"可能会。"他没有骗她,"松开的时候,也许比扭着还疼。"
玉佩又沉默了。
*那它们愿意吗?*
冯临渊没有回答。
他不知道草有没有"愿意"这个概念。他只知道,不松开,它们会死。松开了,至少还有活的可能。
*我试试。*
灵珑说。
*如果它们太疼,我就停下来。*
冯临渊点了点头。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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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院的门虚掩着,和他出门时一样。
冯临渊推门进去,点了一盏油灯。灯火摇曳,在墙上投下晃动的影子。
他坐到石桌边,倒了一杯凉茶。
灵珑从玉佩里出来,化为一团淡淡的光晕,悬在他对面。
*师父。*
"嗯?"
*那些碎的东西,它们会一直跟着我吗?*
冯临渊抬起头。"你还能感觉到它们?"
*嗯。很弱,但还在。*
"它们在做什么?"
*什么都没做。就是……在那里。*
冯临渊端着茶杯,没有喝。
"它们让你不舒服吗?"
*不。*灵珑的光晕微微晃动,*就是有点奇怪。它们好像在等什么。*
"等什么?"
*不知道。*
冯临渊沉默了一会儿。
"先不管它们。"他说,"明天去丹阁,专心对付那些霜火草。其他的事,以后再说。"
*好。*
灵珑的光晕飘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夜色。
月亮还没有升起来,天边只剩最后一丝暗红。竹林黑黢黢的,像一片沉默的海。
*师父。*
"嗯?"
*外面真的很大。*
冯临渊轻轻笑了一下。
"这才刚出门。"他说,"以后会看到更大的。"
*更大是什么样?*
"山,水,城,人。"冯临渊说,"多到你数不清。"
*我想看。*
"会看到的。"
*什么时候?*
冯临渊没有回答。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凉茶。
什么时候?
等她能被这个世界接受的时候。
等他证明她不是威胁的时候。
等他还活着的时候。
"慢慢来。"他说,"不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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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冯临渊带着灵珑再次前往丹阁。
山道上人比昨天多了一些。有早起采药的弟子,有去膳堂吃饭的杂役,还有几个巡逻的执事。
冯临渊一一点头致意,脚步不停。
快到丹阁门口时,一个年轻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冯长老!"
冯临渊停下脚步,转身。
一个年轻女弟子小跑着追上来,气喘吁吁地行了一礼。二十岁左右,眉眼明媚,一身青色弟子服洗得有些发白。
"冯长老,您还记得我吗?"
冯临渊看了她一眼。
面生。
"抱歉,我……"
"我叫苏婒!"女弟子笑起来,"三年前您讲过一次课,讲规则与灵气的关系,我在下面听的。就那一次,后来您就不讲了。"
冯临渊想起来了。
三年前,宗门让他给外门弟子讲一堂课。他讲了他的理论,讲规则不是束缚而是纹理,讲调和而非打破。
底下的弟子大多听得云里雾里。
课后再也没人请他讲过。
"我记得。"他说,"你有什么事?"
"没什么事。"苏婒笑着说,"就是看到您出关了,想来问个好。"
她的目光落在冯临渊腰间,顿了一下。
"这玉佩真好看。"她说,"以前没见您戴过。"
冯临渊不动声色地侧了侧身。
"新得的。"
"哦。"苏婒点点头,没有追问,"那我不打扰您了。冯长老,有空的时候能再讲一次课吗?上次那些我没太听懂,想再听一遍。"
冯临渊看着她。
这姑娘的眼睛很亮,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好奇。
"再说吧。"他说。
"好!那我等着!"
苏婒又行了一礼,转身跑开了。
冯临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山道尽头,站了一会儿。
腰间玉佩传来轻轻的振动。
*她没有恶意。*
"我知道。"
*她对你很好奇。*
"我知道。"
*她也对我好奇。*
冯临渊低头看了一眼玉佩。
"你怎么知道?"
*她看了我好几次。*
冯临渊皱了皱眉。
"她能看出什么吗?"
*不能。*灵珑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他不常听到的东西,像是轻微的得意,*她只是觉得我好看。*
冯临渊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走吧。"他说,"别让孙婆婆等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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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阁后院。
孙婆婆不在,只有一个年轻弟子守在药田边上。看见冯临渊来了,连忙行礼。
"冯长老。孙婆婆去前面处理事情了,让我在这儿等您。她说您要看什么随便看,别把草拔坏了就行。"
"知道了。"
弟子行了一礼,退到一边去了。
冯临渊走到药田边,蹲下身。
霜火草还是昨天的样子。茎秆通红,叶片霜白,看起来鲜亮得很。但他知道,根须在泥土下面打着死结,一株比一株紧。
"灵珑。"
玉佩轻轻一颤。
"来吧。"
一缕光从玉佩里飘出来,悬在他身侧。
那光很淡,在日光下几乎看不见。守在旁边的弟子只是抬头看了一眼,以为是阳光的折射,又低下头去了。
*我从哪一株开始?*
冯临渊指了指离他最近的一株。
"这株。根须的结不算太紧,你先试试。"
光晕飘过去,悬在那株霜火草上方。
*我要碰它了。*
"嗯。"
*如果我做错了,你要告诉我。*
"我会的。"
光晕低下去,慢慢没入泥土。
冯临渊看不见她在做什么。他只能看见那株霜火草的叶片轻轻颤动,像被一阵无形的风吹过。
一息。
两息。
三息。
那株霜火草忽然剧烈地抖动了一下。
*疼。*
灵珑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紧张。
*它很疼。我要继续吗?*
冯临渊盯着那株草。
叶片还在抖,但抖动的幅度在慢慢减小。
"继续。"他说,"慢一点。"
又过了几息。
那株霜火草的叶片忽然舒展开来,像是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光晕从泥土里飘出来,悬在冯临渊身侧。
*好了。*
冯临渊伸手,轻轻拨开那株草根部的泥土。
根须还在,还是白色的,但不再纠缠成死结了。它们松散地散开,像张开的手指,像它们本来应该的样子。
"你做到了。"
*它还疼吗?*
冯临渊把泥土拨回去,轻轻拍实。
"不知道。"他说,"但它能活了。"
光晕微微晃动。
*还有很多株。*
"慢慢来。"冯临渊说,"不急。"
他站起身,看着那片药田。
几十株霜火草,在日光下泛着冷冽的光。
这是第一步。
还有很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