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珑用了整整一个上午，松开了七株霜火草的根须。
第八株出了问题。
那株草长在药田最里侧，比其他草都高半头，茎秆的红色也更深一些。冯临渊一开始没让她碰这株，因为他隐约觉得这株草的情况和其他的不太一样。
但灵珑坚持要试。
*它最疼。*
她说。
*其他的都在喊，就它不喊。疼到喊不出来了。*
冯临渊没有拦她。
光晕飘过去，没入泥土。
一息。
两息。
十息。
那株霜火草没有颤动。
二十息。
三十息。
光晕忽然从泥土里弹了出来，剧烈地晃动着，像是被什么东西灼伤了。
*不行。*
灵珑的声音有些发颤。
*它不让我碰。*
冯临渊皱眉。"什么意思？"
*它的结太紧了。我刚碰到，它就……缩起来了。缩得更紧。*
冯临渊蹲下身，把那株草根部的泥土拨开一些。
根须确实比其他草的更紧。不只是纠缠，简直像是被什么东西拧过，拧成了一股绳。
他把泥土拨回去，站起身。
"别勉强。"他说，"先放着。"
*可是它会死。*
"勉强也救不了它。"冯临渊说，"有些事急不得。"
灵珑的光晕悬在那株草上方，久久没有动。
*我再试一次。*
"灵珑。"
*就一次。我轻一点。*
冯临渊看着那团光晕。
她很少这样坚持。
"好。"他说，"就一次。"
光晕再次没入泥土。
这次她动作很慢，慢到冯临渊几乎感觉不到她在做什么。
一息。
两息。
五息。
那株霜火草的叶片忽然剧烈地抖动起来，比之前任何一株都剧烈。
然后，一声极其细微的"噼啪"声从泥土里传出来。
像是什么东西断了。
光晕猛地弹出泥土，晃了几晃，险些散开。
*师父！*
冯临渊已经蹲下去了。他拨开泥土，看见那株草的根须——
断了。
不是松开，是断了。
那些纠缠的根须承受不住外力，直接从中间折断，露出白生生的断茬。
灵珑的光晕剧烈地颤抖着。
*我弄断了。*
冯临渊没有说话。
*我弄死它了。*
"不是你的错。"冯临渊把泥土盖回去，站起身，"它本来就撑不住了。"
*可是我……*
"是我让你试的。"冯临渊说，"不是你的错。"
灵珑的光晕慢慢飘到他身侧，靠得很近，几乎贴着他的肩膀。
她没有说话。
冯临渊也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株断了根的霜火草。
阳光照在叶片上，红与白的颜色还是那么鲜亮。但他知道，这株草活不过今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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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了一株？"
孙婆婆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冯临渊转身。
孙婆婆站在月门边，手里端着一碗茶，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根须太紧，松的时候断了。"冯临渊说。
"嗯。"孙婆婆走过来，看了一眼那株草，"这株本来就是最严重的。我以为它早就该死了，没想到撑到现在。"
她喝了一口茶，目光扫过药田。
"其他的呢？"
"松开了七株。"
孙婆婆的眉毛动了一下。
"七株？"
"嗯。"
"你一个上午松开了七株？"
冯临渊没有解释。
孙婆婆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又看了看他腰间的玉佩。
她什么都没说。
"今天先到这里。"冯临渊说，"明天再来。"
"行。"孙婆婆点点头，"茶凉了，要不要进去喝杯热的？"
"不用了。"
"那就明天见。"
她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停下。
"对了，你那块玉佩。"
冯临渊的心微微一紧。
"挺好看的。"孙婆婆头也不回地说，"下次来，让我仔细瞧瞧。"
她走进屋里，门在身后关上了。
冯临渊站在原地，过了好一会儿才迈步往外走。
腰间玉佩传来轻轻的振动。
*她在生气吗？*
"没有。"
*那她为什么那样看你？*
冯临渊没有回答。
他在想十年前的事。
那批霜火草是孙婆婆种的。出事之后，丹阁的份额被削了两成，五年后才恢复。这件事她从没跟他提过，但冯临渊一直记得。
她不提，不代表她忘了。
她不问，不代表她不知道。
有些人就是这样。把事情压在心底，不说，不问，只是等着。
等什么？
也许等他自己开口。
也许等一个结果。
也许什么都不等，只是习惯了沉默。
"走吧。"他低声说，"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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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小院的路上，冯临渊走得比来时慢。
太阳已经偏西了，山道上的影子拉得很长。几个弟子从他身边经过，行礼问候，他一一点头回应。
快到院门口时，腰间玉佩忽然震动了一下。
*有人在看。*
冯临渊脚步不停。
"哪里？"
*后面。山上。很远。*
冯临渊没有回头。
他继续往前走，推开院门，走进去，把门关上。
然后他站在门后，闭上眼睛。
刑堂的方向。
陈砚。
"他看了多久？"
*不知道。我出来的时候就在看了。*
冯临渊睁开眼睛，走到石桌边坐下。
"能看到什么？"
*看不到我。*灵珑说，*他只能看到你去了丹阁，待了一上午，然后回来了。*
"那就够了。"
*够什么？*
"够他起疑心。"
玉佩沉默了一会儿。
*他会来找我们吗？*
冯临渊倒了一杯茶，喝了一口。
"会。"他说，"早晚的事。"
*那怎么办？*
冯临渊看着杯中的茶叶，慢慢舒展开来，沉到杯底。
"继续做我们该做的事。"他说，"等他来。"
*等他来？*
"嗯。"
*等他来了，你会怎么做？*
冯临渊没有回答。
他只是端着茶杯，看着暮色一点一点漫进小院。
竹影摇曳，晚风渐凉。
远处的刑堂高楼隐在山影里，看不真切。
但他知道，那里有一双眼睛，正穿过暮色，穿过重重竹林，落在这方小院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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刑堂。
陈砚放下手中的千里镜。
他在窗前站了一整天。
看着冯临渊去丹阁，看着他蹲在药田里不知道做什么，看着他和孙婆婆说话，看着他回到那个小院。
什么都看见了。
什么都没看懂。
那块玉佩始终挂在冯临渊腰间，没有任何异常。
但陈砚的直觉告诉他，有什么东西在那块玉佩里。
什么东西？
他不知道。
"陈长老。"
身后传来弟子的声音。
"进来。"
门开了，一个年轻弟子走进来，手里捧着一份文书。
"您要的东西。冯长老这十年的所有记录，都在这里了。"
陈砚接过文书，翻开。
闭关记录。出关记录。领取物资的记录。偶尔下山采购的记录。三年前讲课的记录。
干干净净，普普通通。
一个闭关十年的普通长老，没有任何异常。
太干净了。
陈砚合上文书。
"去查一件事。"他说。
"陈长老请吩咐。"
"十年前丹阁那批霜火草，当时的卷宗还在吗？"
弟子愣了一下。"应该在。我去找找。"
"找到了拿来给我看。"陈砚说，"还有，当时经手这件事的人，列一份名单。"
"是。"
弟子退下了。
陈砚转回身，看着窗外渐暗的天色。
十年前。
十年后。
都是霜火草。
都有冯临渊。
巧合？
他不信巧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