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堂。
墨老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陈砚亲自在门口迎他,态度比平时客气了三分。
"墨老,这么晚还劳您跑一趟,实在过意不去。"
"少来这套。"墨老大咧咧地走进去,在椅子上坐下,"有话直说。你陈砚什么时候对阵法感兴趣了?"
陈砚笑了笑,没有否认。
"瞒不过您。"他说,"确实不是阵法的事。"
"那是什么事?"
陈砚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桌边,倒了两杯茶,把其中一杯推到墨老面前。
"十年前丹阁的事,您还记得吗?"
墨老端起茶杯,没有喝。
"哪件事?丹阁的事多了去了。"
"霜火草。"陈砚说,"有一批霜火草突然出了问题,根须纠缠,停止生长。"
墨老的眼皮动了一下。
"记得。"他说,"怎么了?"
"当时您去现场看过?"
"看过。"
"您觉得那批草是怎么回事?"
墨老放下茶杯,靠在椅背上,眯着眼睛看着陈砚。
"卷宗上不是写了吗?自然规则波动,原因不明。"
"我问的是您觉得。"
墨老沉默了一会儿。
"你想听实话?"
"当然。"
"实话就是,我也不知道。"墨老说,"但那批草的死法很古怪。根须不是乱,是太整齐了。整齐得像是被什么东西梳理过。"
陈砚的眼睛微微眯起。
"梳理过?"
"对。"墨老说,"你见过自然死掉的草吗?要么枯,要么烂,要么被虫咬被鸟啄,总归有点乱七八糟的样子。但那批草不一样。它们每一株都保持着完美的姿态,连叶片的弧度都一模一样。"
他顿了顿。
"那不是死,是被定住了。"
陈砚没有说话。
"当时我就觉得不对劲。"墨老继续说,"但查不出什么,也就没往下追。反正那批草值不了几个钱,丹阁自己认了这个亏,没人再提。"
"那您觉得,是什么把它们定住的?"
墨老看了陈砚一眼。
"你问这个干什么?"
"最近丹阁又出了类似的事。"陈砚说,"霜火草根须纠缠,和十年前很像。"
"哦?"墨老来了兴趣,"后来呢?"
"冯临渊去看了。"
"冯临渊?"墨老的眉毛挑了起来,"那个闭关十年的?"
"对。他去看了几趟,然后那批草就好了。"
墨老端起茶杯,这次真的喝了一口。
"好了?"
"根须松开了,草活过来了。"
墨老放下茶杯,沉默了很久。
"有意思。"他说。
"您觉得这事有意思?"
"当然有意思。"墨老说,"十年前那批草,是被什么东西定住的。十年后这批草,是被什么东西扭住的。一个定,一个扭,都不是正常的死法。"
他看着陈砚。
"然后冯临渊都在场。"
陈砚点了点头。
"您觉得这是巧合?"
墨老没有回答。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夜色。
"陈砚,我问你一件事。"
"您请说。"
"你怀疑冯临渊,是因为这两件事有关联,还是因为别的?"
陈砚沉默了一会儿。
"都有。"
"别的是什么?"
"他腰间有块玉佩。"陈砚说,"那玉佩里有东西。"
墨老转过身。
"什么东西?"
"不知道。"陈砚说,"我只是觉得那玉佩不对劲。像是里面有什么活物。"
墨老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你的感知有这么强?"
"没有。"陈砚说,"只是直觉。"
墨老轻轻哼了一声。
"直觉。"他说,"你陈砚的直觉,倒是从来没错过。"
"所以我想请您帮个忙。"
"什么忙?"
"您和冯临渊接触一下。"陈砚说,"看看他最近在研究什么,那块玉佩到底是什么来历。"
墨老的眼睛眯了起来。
"你让我去当探子?"
"不是探子。"陈砚说,"就是……聊聊。您对阵法有研究,他对规则有研究,说不定能聊到一起去。"
墨老盯着陈砚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陈砚啊陈砚。"他说,"你这人什么都好,就是太把别人当傻子了。"
陈砚的表情没有变化。
"墨老这话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墨老往门口走去,"你的忙我不帮。但冯临渊那边,我会去看看。"
"那不是一样——"
"不一样。"墨老打断他,"我去看他,是因为我自己好奇,不是因为你让我去。我看到什么,告不告诉你,也是我自己决定。"
他拉开门。
"还有,别把我当你的棋子。我这辈子谁的棋子都不当。"
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陈砚站在原地,脸色阴沉。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坐回椅子上。
"老狐狸。"他低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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阵堂。
墨老回到自己的院子时,已经快子时了。
他没有睡觉的意思。
他点了一盏灯,坐在桌前,把那个巴掌大的阵盘从袖子里掏出来,摆在面前。
那是他自己做的小玩意,可以感应方圆百丈内的规则波动。
他把阵盘激活,看着上面的光点慢慢亮起来。
很平静。
周围一切正常,没有任何异常的规则波动。
他关掉阵盘,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想事情。
冯临渊。
十年前他就觉得那人有问题。不是坏的那种问题,是古怪的那种问题。
一个研究规则的人,一个相信"不破也能变"的人。
当时所有人都觉得他是疯子。
现在呢?
现在他闭关十年,出来之后,一个上午就把一批濒死的霜火草救活了。
他是怎么做到的?
墨老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
他想起陈砚说的话。
玉佩里有东西。像是活物。
如果真有那么一个东西,能感知规则,能调和规则,能把扭在一起的东西松开……
"有意思。"墨老喃喃道,"真有意思。"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
夜色很深。远处的山影黑黢黢的,只有几点灯火在闪烁。
冯临渊的小院在竹林深处,从这里看不见。
但墨老知道他在那里。
"明天去看看吧。"他自言自语道,"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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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
冯临渊刚起床,就听见院门外有人敲门。
他走过去,打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老头。头发灰白,穿着一身旧袍子,背着手,眯着眼睛打量他。
"你是冯临渊?"
"是。"冯临渊说,"您是……"
"墨老。阵堂的。"老头说,"听说你对规则有研究,我来看看。"
冯临渊愣了一下。
墨老。
他知道这个人。宗门里专精阵法的客卿,脾气古怪,谁的面子都不给。
十年前丹阁出事的时候,他也去现场看过。
"墨老请进。"冯临渊侧身让开。
"不进了。"墨老摆摆手,"就在门口说两句。"
"您请说。"
"听说丹阁那批霜火草是你弄好的?"
冯临渊沉默了一瞬。
"算是吧。"
"怎么弄的?"
"松开根须。"
"根须本来就是松的,怎么还用松?"
"被什么东西扭住了。"冯临渊说,"我只是把那个东西解开。"
墨老的眼睛微微眯起。
"什么东西?"
"不知道。"冯临渊说,"还在查。"
墨老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冯临渊腰间。
"这玉佩不错。"他说。
冯临渊的心微微一紧。
"旧物。"
"旧物?"墨老轻轻哼了一声,"你这旧物里面,好像有点东西啊。"
冯临渊没有说话。
墨老盯着那块玉佩看了很久。
"放心,我不是来找麻烦的。"他说,"我就是好奇。"
"好奇什么?"
"好奇你到底在搞什么名堂。"墨老说,"十年前那批草,是被什么东西定住的。十年后这批草,是被什么东西扭住的。你两次都在场,你说你不知道是什么东西?"
冯临渊看着他,很久没有说话。
墨老等着。
"墨老。"冯临渊终于开口,"您信不信,有些东西不是打破的,是调和的?"
"什么意思?"
"规则不是锁链,是纹理。"冯临渊说,"不用砸开,可以顺着纹理走。"
墨老沉默了。
"这话听着像疯话。"他说。
"是有点疯。"
"但你信?"
"我信。"
墨老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
"有意思。"他说,"真有意思。"
他转身往外走。
"墨老。"冯临渊在身后喊了一声。
墨老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陈砚让您来的?"
墨老沉默了一瞬。
"他让我来。"他说,"但我不是他的人。我来看你,是因为我自己想看。"
他继续往前走。
"过几天护山大阵要例行检查。"他头也不回地说,"要是有空,你来帮个忙。"
冯临渊愣了一下。
"帮什么忙?"
"帮我看看,那阵法里有没有什么能调和的。"墨老说,"你不是信那套吗?来试试。"
他走远了。
冯临渊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山道尽头。
腰间玉佩传来轻轻的振动。
*他看出来了吗?*
"看出来了。"冯临渊说。
*他会告诉那个人吗?*
冯临渊想了想。
"不知道。"他说,"但他给了我们一个机会。"
*什么机会?*
"护山大阵。"冯临渊说,"如果我们能帮他解决护山大阵的问题,他就欠我们一个人情。"
*人情是什么?*
冯临渊轻轻笑了一下。
"是比银子更值钱的东西。"他说。
*比银子更值钱?*
"嗯。"冯临渊转身回院子,"欠了人情,就得还。墨老这种人,最讨厌欠人东西。"
*所以他会帮我们?*
"说不准。"冯临渊说,"但至少不会害我们。"
他关上院门。
*师父。*
"嗯?"
*那个护山大阵,我能帮上忙吗?*
冯临渊看了看腰间的玉佩。
"应该能。"他说。
*我会努力的。*
冯临渊伸手,轻轻按了按那块玉佩。
"我知道。"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