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几天,冯临渊哪儿都没去。
他待在小院里,整理这些天的事。
霜火草的事算是了了。孙婆婆那边不会有问题,她不是多嘴的人。
陈砚还在查,但暂时查不出什么。十年前的卷宗干干净净,没有任何指向灵珑的证据。
墨老是个变数。
他看出了玉佩有问题,但没有声张。他说过几天护山大阵要例行检查,让冯临渊去帮忙。
那是试探,还是真的好奇?
也许两者都有。
冯临渊坐在石桌边,把这些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
腰间玉佩传来轻轻的振动。
*你又在想事情。*
"嗯。"
*想什么?*
"想接下来怎么办。"
*墨老的事?*
"对。"
灵珑沉默了一会儿。
*墨老是好人吗?*
冯临渊想了想。
"说不上好坏。"他说,"他是个聪明人。聪明人不按好坏做事,按利弊做事。"
*利弊是什么?*
"对他有利,他就帮。对他有害,他就躲。"
*那他帮我们,是因为帮我们对他有利?*
"也许吧。"冯临渊说,"也许他只是好奇。"
*好奇也是利吗?*
冯临渊愣了一下。
这个问题他没想过。
"算是吧。"他说,"有些人喜欢知道答案。知道答案让他们高兴。高兴也是一种利。"
灵珑的光晕从玉佩里飘出来,悬在他对面。
*那你呢?*
"我什么?"
*你帮我,是因为帮我对你有利吗?*
冯临渊看着那团光。
晨光从竹叶间筛落,穿过她的身体,在石桌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不是。"他说。
*那是为什么?*
冯临渊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十年前。
那天他从丹阁回来,满身疲惫。霜火草的事闹得很大,孙婆婆虽然没说什么,但他看得出她的失望。
他在院子里坐了很久,不知道该怎么办。
那时候灵珑刚刚显化,只是一团微弱的光点。她不会说话,不会思考,只是本能地跟着他,像一片不肯离去的月光。
他看着她,忽然觉得不那么累了。
"因为你在。"他说,"你在,我就不是一个人。"
光晕微微晃动。
*我不懂。*
"以后会懂的。"冯临渊说。
*什么时候?*
"等你遇到一个人,他在,你就不累了。那时候你就懂了。"
灵珑的光晕静静地悬在那里。
过了很久,她才又开口。
*师父。*
"嗯?"
*你在,我就不怕。*
冯临渊看着她,轻轻笑了一下。
"那就差不多。"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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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有人来访。
冯临渊听见敲门声时正在翻一卷旧书。他放下书,走到门边。
门外站着一个年轻女弟子。
苏婒。
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色弟子服,手里提着一个竹篮,笑盈盈地看着他。
"冯长老,我来看看您。"
冯临渊看了看她手里的竹篮。
"这是?"
"膳堂新做的糕点。"苏婒说,"我师姐在膳堂帮忙,多拿了一些,我想着您一个人住,就送点过来。"
冯临渊沉默了一瞬。
"费心了。"
"不费心不费心。"苏婒把竹篮递过来,"冯长老,我能进去坐坐吗?就一小会儿。"
冯临渊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苏婒的眼睛。那双眼睛很亮,带着一种年轻人特有的直接和热切。
"进来吧。"他说。
苏婒跟着他走进小院,四处打量。
"您这院子真清净。"她说,"我住的地方吵死了,隔壁师姐每天早起练功,震得墙都在响。"
冯临渊在石桌边坐下,示意她也坐。
"你来找我,不只是送糕点吧。"
苏婒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瞒不过您。"她老老实实地说,"我确实有事想问。"
"问什么?"
"三年前您讲的那堂课,我一直没听懂。"苏婒说,"您说规则不是锁链是纹理,顺着纹理走就能找到新的路。我想了三年,还是不懂。"
冯临渊看着她。
"你想了三年?"
"对。"苏婒点头,"我问过别的长老,他们都说您那套是歪理,让我别想了。但我就是忘不掉。"
"为什么忘不掉?"
苏婒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因为……我觉得您说的是对的。"她说,"我不知道为什么觉得对,就是觉得对。"
冯临渊沉默了。
这姑娘才二十岁。三年前听了一堂课,别人都说是歪理,她偏偏觉得对。
"你现在什么境界?"他问。
"通脉境后期。"苏婒说,"快突破凝元境了,但卡住了。"
"卡在哪里?"
"不知道。"苏婒皱起眉头,"就是感觉差一点什么,怎么冲都冲不过去。"
冯临渊想了想。
"你冲的时候,是什么感觉?"
"像撞墙。"苏婒说,"前面有一道看不见的墙,我拼命撞,撞得头疼,但就是过不去。"
"撞墙。"冯临渊重复了一遍这个词,"那你有没有想过,不撞?"
苏婒愣住了。
"不撞?"
"对。"冯临渊说,"墙在那里,你非要撞过去。但如果墙不是用来撞的呢?"
"那是用来干什么的?"
"也许是用来看的。"冯临渊说,"看清楚它是什么,看清楚它为什么在那里,看清楚它有没有缝隙。"
苏婒盯着他,眼睛越来越亮。
"您是说,不用撞,可以绕?"
"不是绕。"冯临渊说,"是顺着纹理走。墙也是有纹理的。找到纹理,顺着走,也许就过去了。"
苏婒沉默了很久。
"我好像有点懂了。"她说,"但又好像不太懂。"
"慢慢想。"冯临渊说,"不急。"
苏婒点点头,站起身。
"冯长老,我能再来找您吗?"
冯临渊看着她。
这姑娘有天赋吗?也许有,也许没有。但她有一样东西,比天赋更难得。
她愿意想。
"可以。"他说。
苏婒的笑容一下子绽开了。
"谢谢冯长老!"
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对了,冯长老。"
"嗯?"
"您那块玉佩真好看。"苏婒回头看了一眼,"下次来的时候,能让我仔细看看吗?"
冯临渊的心微微一紧。
"再说吧。"他说。
苏婒没有多问,笑着挥了挥手,走了。
冯临渊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山道尽头。
腰间玉佩传来轻轻的振动。
*她也看我了。*
"嗯。"
*她和那个老人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她没有疑心。她只是……觉得我好看。*
冯临渊轻轻笑了一下。
"年轻人都这样。"他说,"看见什么都觉得新鲜。"
*她会来找我们吗?*
"会。"冯临渊说。
*那是好事还是坏事?*
冯临渊想了想。
"不知道。"他说,"但至少她不会害我们。"
*为什么?*
"因为她还不懂害人。"冯临渊说,"等她懂了,也许就不会来了。"
*为什么懂了就不来了?*
冯临渊没有回答。
他转身回到院子里,坐到石桌边,看着那篮糕点。
有些人年轻的时候什么都不怕,因为不知道害怕是什么。等他们知道了,就会变得小心翼翼,不敢靠近任何危险的东西。
苏婒现在不怕他。
但以后呢?
等她知道他身上藏着什么,等她知道这个世界对异端有多残酷,她还会来吗?
冯临渊不知道。
他只希望,那一天来得晚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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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又有人来了。
这次没有敲门。
冯临渊正在院子里喝茶,忽然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他抬起头。
院墙外面,一个年轻弟子站在那里,穿着刑堂的服饰,正盯着他看。
目光相遇的瞬间,那弟子立刻移开视线,装作什么都没发生,快步走了。
冯临渊放下茶杯。
腰间玉佩传来轻轻的振动。
*又是那个人的手下。*
"嗯。"
*他们一直在看我们。*
"嗯。"
*为什么?*
冯临渊看着那弟子消失的方向,没有回答。
陈砚没有放弃。
他还在查,还在看,还在等。
等什么?
等他犯错。
等他露出破绽。
等一个可以动手的机会。
冯临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
*师父。*
"嗯?"
*我们会没事的吗?*
冯临渊沉默了一会儿。
"会。"他说。
*你保证?*
冯临渊看着那块玉佩。
他想说保证。
但他说不出口。
"我尽力。"他说。
玉佩轻轻贴了贴他的腰侧。
*好。*
她说。
*我相信你。*
冯临渊坐在暮色渐浓的小院里,听着竹林间的风声。
他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但他知道一件事。
不管发生什么,他都不会让她出事。
哪怕用尽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