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顾的身体突然一震。
他原本蜷在墙角,呼吸微弱得几乎断绝,可就在沈烬抬手要按向石台掌印的瞬间,他的手指猛地抽动,指甲刮过地面发出刺耳声响。
沈烬察觉不对,转身看向他。
老顾睁开了眼。
瞳孔是灰白色的,像蒙了一层死皮,他没有看任何人,也没有停顿,直接扑向墙角,双手开始疯狂刨土。
“住手!”沈烬冲过去。
但已经晚了。
老顾的手指翻飞,泥土混着血丝从指缝间甩出。他挖得很深,动作机械而精准,仿佛早就知道该往哪里挖。
地面很快出现一个浅坑,形状规则,边缘整齐——这不是胡乱挖掘,是某种仪式通道的雏形。
苏凝挣扎着起身,左臂僵硬如石,右手刚抬起就发抖。
她想画符。
可她的手连笔都握不住。
沈烬一把推开她,抽出镇魂钉,反手插入老顾太阳穴。
青铜钉入肉三寸,嗡鸣声炸开。
老顾整个人剧烈抽搐,嘴里喷出大量黑血,接着是一串银线状的东西——记忆蠕虫一条接一条从他脑中涌出,缠绕在镇魂钉上,像活蛇般扭动挣扎。
钉身血咒亮起红光,与蠕虫对抗。
几秒后,一部分蠕虫被震碎,化作黑雾消散,剩下的却没死,反而脱离钉身,在空中盘旋聚合。
它们扭曲、拉长、重组。
几息之间,竟形成一个人影。
小女孩的模样,穿着旧式红裙子,脸上沾着泥,嘴唇开合。
“爸爸,救我!”
声音清晰,带着哭腔。
正是老顾二十年前失踪的女儿。
苏凝浑身一颤,脚下一软差点跪倒。
她张了张嘴,想喊人,却被沈烬伸手拦住。
“别动。”他说,“那是假的。”
话音未落,镇魂钉突然震动,传来一股刺骨寒意。
沈烬听到一个声音:“蠢货,你也想被咬吗?”
是荆无命在说话。
他没理,盯着那团蠕虫聚成的虚影。
小女孩站在那里,眼神哀求,小手伸出来,指尖滴着血。
“爸爸……你不是一直在找我吗?我在这里啊……”
老顾躺在地上,胸口微弱起伏,耳朵鼻孔仍有细小蠕虫缓缓爬出,渗进地缝。
沈烬咬破舌尖,血腥味让他脑子清醒。
他知道这是缝魂者的手段——用执念造幻,诱人心神失守,一旦有人回应,那些蠕虫就会顺着情绪入侵识海。
他不能让这种情况发生。
苏凝却已抬起手。
她撕下一张净化符,指尖划破,抹上血,贴向虚影。
符纸刚碰触到那团银线,立刻焦黑卷曲,火光一闪即灭,碎成灰飘落。
无效。
她瞪大眼,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空荡的手。
这些蠕虫不再是普通记忆残渣,而是被炼过的邪物,携带诅咒,能吞噬灵媒之力。
她再试一次,又一张符出手。
结果一样。
两张符毁掉,她终于停下,喘着气靠在墙上,脸色惨白。
沈烬回头看了她一眼。
她点头,表示还能撑住。
他转回视线,正要处理虚影,左眼突然剧痛。
金纹跳动,像是被人拿针往眼里扎。
他抬手一摸,指尖沾上黑血。
血顺着脸颊流下,滴落地面,那一瞬间,地面映出画面。
不是眼前的迷宫,也不是祭坛,是一间老式警局办公室。
墙上有锦旗,写着“优秀干警”。桌前坐着个中年男人,背影挺直,正在写案卷。他戴着眼镜,左手边放着保温杯,杯子上印着模糊字迹,看得出是“市局”两个字。
办公桌上有个名牌。
写着:沈昭阳。
沈烬呼吸一滞。
他父亲的名字。
身份证上的名字,但他从未见过这个人。
母亲从没提过,档案里也查不到任何记录,所有人都说他父亲早亡。
可现在,这个画面出现在他血里。
他立刻抹去眼角黑血,用袖子擦干净地面。
影像消失,但他知道那不是幻觉,至少不完全是。
这是记忆蠕虫释放的集体执念,混着他自己的潜意识,才显现出这一幕。
他单膝跪地,划破手掌,将血抹在银蝶胸针上。
胸针微光一闪,寒意扩散,暂时压住了左眼的躁动。
他站起身,声音低沉:“守住老顾,别让他再靠近石台。”
苏凝点头,拖着身体挪到老顾身边,半跪下来,一只手按住他肩膀,防止他再次暴起。
老顾双眼闭着,脸上全是泥和血,呼吸越来越弱。
他快不行了,但那坑已经挖好。
深约半米,四四方方,像一口未封的棺材。
沈烬盯着它,没再看第二眼。
他拔出镇魂钉,钉尾还在滴黑血。那些被逼出的蠕虫残余并未完全消散,有些钻进了石台刻痕,有些藏入墙体缝隙。
威胁还在。
阵法七点依旧发红光,掌印悬空,等待献祭者。
他刚才本打算自己上去,但现在不行了。
老顾还没死透,意识还有一丝残留。如果他现在启动阵法,等于放弃救人。
而且父亲的画面突然出现,打破了他对自身来历的认知。
他必须弄清楚那是什么。
他低头看手。
掌心神纹隐隐发热,与石台产生共鸣。
他是容器,是血脉继承者,也是钥匙,但他不确定这把钥匙,到底通向什么门。
苏凝忽然开口:“你看到了什么?”
她指的是他流黑血的事。
他没隐瞒:“我爸。”
她一愣,随即明白过来。
那个男人,从来不在任何资料里存在过。就像被刻意抹去。
可现在,他的影子从记忆深处爬出来了。
“是不是说明……”她声音发紧,“他也和这事有关?”
沈烬没回答。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老顾之所以被选中,是因为他对女儿的执念太深。
那么他自己呢?
他对父亲有没有执念?
有。
哪怕没见过一面,哪怕连照片都没有,他还是想知道那个人是谁。
是不是也在某个地方,被人用同样的方式困住?
是不是也死于一场没人记得的仪式?
他握紧镇魂钉,指甲陷进掌心。
不能再犹豫了。
他蹲下身,检查老顾的脉搏。
极弱,但还有。
他撕开老顾衣领,发现他后颈有一道细线状疤痕,泛着青灰色,像是多年前缝合过又裂开。
他认得这种伤。
是记忆锚点被强行植入的痕迹。
有人在他不知情的时候,给老顾动过手脚。把他变成一个活体容器,只等仪式启动时自动响应。
难怪他会在这个时间点暴起挖坟。
这不是偶然。
是设计好的步骤。
他抬头看石台。
掌印依旧发光。
阵法已完成九成,只差一人按下最后印记。
如果老顾没失控,他可能已经走上去了。
可现在,老顾倒下,仪式中断,但没结束。
只要七点还在亮,掌印还在等,就还会有人被诱导上去。
他不能让苏凝去。
也不能让老顾再醒过来。
他必须控制局面。
他站起身,走到石台边缘,用镇魂钉划破手指,将血滴在其中一个阵点上。
红光闪了一下,随即稳定。
有效。
他继续滴血,激活其他阵点。
每点一次,胸口就闷一分。
这些阵点不仅能接收献祭,也能被临时封锁。
他要用自己的血暂时冻结仪式进程。
苏凝看着他操作,没问为什么。
她知道他在争取时间。
等他封完第六点,准备封第七点时,左手突然剧烈颤抖。
她咬牙撑住,但指尖血迟迟无法落下。
沈烬接过她的手,用自己的血补上最后一滴。
七点同时暗下。
掌印光芒减弱,但仍未熄灭。
还不够。
需要真正的献祭者才能彻底关闭。
或者……换一个人重新设定目标。
他看向老顾。
老人躺在地上,嘴角还在渗黑血,脸上表情痛苦,像是在梦里被人拖进深渊。
他蹲下去,低声说:“老顾,撑住。”
然后他站起身,对苏凝说:“我得进他脑子里看看。”
她猛地抬头:“你要做什么?”
“取回他的记忆。”他说,“那些虫带走了他的意识,我要抢回来。”
“可你会被反噬!”
“我知道。”
他握住镇魂钉,指向自己太阳穴。
准备强行开启记忆回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