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三姑突然睁眼，瞳孔竖着，手指指向桥下暗流。她声音沙哑：“别回头……它动了。”
林青玄立刻绷紧身体，右手摸向腰间铜铃。
铃铛早就断了，只剩半截铁片挂在绳上，他侧头看河面，眼角扫到桥墩底部。
水面开始泛涟漪，一圈圈往外扩。
那道红痕还在空中，原本鲜红如血，现在颜色变深，慢慢发黑，最后缩成一点，消失不见。
陈地师拄着桃木杖站起来，手按在石头上稳住身子。
他盯着对岸，嘴没动，声音却从喉咙里挤出来：“有人出来了。”
河水翻了一下，一个影子从对岸浅滩缓缓浮出，趴在地上，手脚撑着往前爬，动作很慢，关节发出咔咔声，像骨头错位。
那人披头散发，衣服破烂，浑身湿透，他爬到岸边，靠着一棵歪脖子树，慢慢抬头。
月光照在他脸上。
林青玄呼吸一停。
那是赵黑虎。
可他已经不像人。左脸皮肉全烂了，露出白骨，右眼窝塌陷，只剩一只眼球挂在边上，嘴巴张开，牙齿外露，牙龈发黑。
他每喘一口气，嘴里就滴出血水和碎肉。
他看着三人站的方向，嘴角抽动一下，像是在笑。
“林……青……玄……”
声音断断续续。
“你们……以为……赢了？”
林青玄没动，脚底踩着碎石，指甲掐进掌心，他知道赵黑虎不会死，这种人命硬得很，可没想到他会变成这样。
赵黑虎一只手扶树，另一只手抬起来。掌心有一块符纸，只剩半截，沾满血污。他捏着那符，指节发白。
“替身换命符……用了。”他咳了一声，吐出一块黑肉，“代价是……这副身子废了。”
他咧嘴，露出森白的牙。
“可我不在乎。”
“这一局……我记下了。”
说完，他转身，踉跄往密林走，脚步不稳，摔了一跤，手撑地又爬起来，最后消失在树影里。
林青玄站在原地，没追。
他知道现在追上去也没用。自己右臂使不上力，经脉像是被火烧过，一动就疼。
胡三姑靠在石头上，尾巴垂在地上，毛都湿了，没有一点光。
陈地师拄着杖，额头冒汗，脸色灰白。
他们三个都到了极限。
过了很久，林青玄才开口：“他刚才说的……是真的？”
陈地师点头：“替身换命符，禁术。能让人死一次再活过来，但肉身会崩坏。用一次，折十年阳寿，伤根基。他本不该用。”
“但他用了。”胡三姑冷笑，“活该。”
林青玄没说话。他盯着赵黑虎消失的方向，脑子里想起父亲临终前的样子，也是这样，被人害得不成人形，最后躺在坟边，嘴里全是血。
赵黑虎没死。他还活着，而且恨上了他们。
这不是结束。
是开始。
胡三姑想撑着站起来，试了两次都没成功。
林青玄过去扶她，手刚碰到她肩膀，她就抖了一下。
“别碰。”她说，“我身上凉。”
林青玄收回手，她的皮肤确实冷，他知道这是仙体受损的表现，阳气快耗尽了。
陈地师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是暗红色的药粉。
他捏了一点，撒在胡三姑手臂的伤口上，血止住了，但伤口还是发黑。
“只能撑一时。”他说，“得回村找干净水源，布阵补脉。”
林青玄点头：“我们得走。”
“现在？”胡三姑问。
“等不了。”林青玄看向河面，“水煞已经开始聚了，赵黑虎也回来了。留在这里，只会被一个个拖进去。”
陈地师同意：“先回村。把李孙安葬，再设防。赵黑虎不会一个人来，他背后还有人。”
林青玄没接话，他知道陈地师说的是谁，但现在提那个名字没用，他们连眼前这关都还没过。
他弯腰，把胡三姑扶起来，她比之前轻了，她没反抗，任由他架着，脚拖在地上。
陈地师走在前面，一手拄杖，一手按着腰。他的步伐慢，但很稳。
三人沿着河岸往村口方向走，路不平，全是碎石和烂泥。
林青玄每走一步，右臂就一阵刺痛。他咬牙忍着，不敢停下。
走到一半，胡三姑突然停下。
“怎么了？”林青玄问。
她没回答，抬头看天。
月亮被云遮住了，风忽然停了，四周安静得吓人，连虫叫都没有。
林青玄也停下。他感觉不对。
河面又起了涟漪。
不是从桥下，是从他们刚刚离开的地方。
一圈圈，慢慢扩散。
陈地师回头，声音压低：“别看了，走。”
林青玄扶着胡三姑继续往前，可走了几步，他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水面平静，什么都没有。
可就在那一瞬间，他看到水底有一只手，贴在表面，像是在摸什么东西。
那只手很快沉下去了。
他没告诉其他人。
他们继续走。天边开始发白，但光很弱，像是被什么东西挡住了。
胡三姑靠在他肩上，呼吸越来越浅。她突然说：“你闻到了吗？”
“什么？”
“烧纸的味道。”
林青玄吸了口气，空气里确实有一丝焦味，像是香烛烧尽后的味道。
陈地师也闻到了，他停下，从怀里掏出一枚铜钱，扔在地上。
铜钱落地，没有响。
他脸色变了：“阴气压阳，地脉断了。”
林青玄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这条路他们走过很多次，以前天亮前会有鸟叫，会有露水，会有晨雾。现在什么都没有。
整个世界像是被抽空了。
他们加快脚步，可越往前走，越觉得不对劲，路边的草枯了，树皮发黑，像是被火烤过。
终于看到村口的牌坊。
牌坊还在，但横梁裂了，上面挂着一条红布，已经褪色，那是他们出发前绑的护身符，现在布条边缘在动，像是被人轻轻拉扯。
林青玄停下。
“不对。”他说。
陈地师眯眼看着牌坊：“有人动过。”
胡三姑突然抬手，指着牌坊后面：“那边……有东西站着。”
林青玄顺着她手指看去。
牌坊阴影里，站着一个人影。
穿着短褂，手里拿着柴刀。
是李二狗。
他背对着他们，一动不动。
“李二狗！”林青玄喊了一声。
那人没反应。
三人慢慢靠近，走到十步距离时，李二狗突然转过头。
林青玄猛地停住。
李二狗的眼睛是白的，没有瞳孔，全是眼白。他嘴角裂开，像是在笑，但表情僵硬。
他手里握着柴刀，刀刃上有血。
“他……不是李二狗。”胡三姑说。
陈地师低声：“被附身了。”
林青玄扶着胡三姑后退一步，他右手摸向腰间，那里还有一张符，是清毒符，几乎没用了。
李二狗慢慢转过身，面对他们，他脚步很慢，像是踩在棉花上。
他举起柴刀，刀尖指向林青玄。
“你们……不该回来。”他开口，声音不是他的。
林青玄盯着他：“你是谁？”
“我是……等你们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