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门应声而开,一股夹杂着雪意的寒风瞬间灌入,吹得薛兮宁一个激灵。
她刚抬脚迈出,便猝然顿住,视线里映出三道身影。
皇后董婉清正带着二皇子萧成睿与贺彦祯说着什么,脸上是母仪天下的端庄,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
贺彦祯一身内侍省文书的青灰常服,衬得他那张本就清隽的脸愈发苍白。
他正躬身行礼,姿态谦卑到了尘埃里,嘴里说着恭敬的话语。
然而,只有离得最近的薛兮宁,才从那低垂的眼帘下,捕捉到一闪而逝的、如淬毒寒冰般的恨意。
“薛公子客气了,”董婉清的声音温和却无温度,“你如今在陛下身边当差,也是陛下的倚重,不必如此多礼。”
萧成睿尚且年少,带着几分皇子的骄矜,好奇地打量着这个传说中父皇带回来的“罪臣之子”,语气天真地问道:“你就是薛公子?我听闻你学问极好,连太傅都夸赞呢。”
贺彦祯的身子似乎僵了一下,随即抬起头,脸上已经换上了一副温和无害的笑容,那笑意却未达眼底。
“二皇子谬赞,草民不敢当。”他自称草民,而非臣,一字之差,是天壤之别,更是刻在骨子里的屈辱烙印。
每一次开口,都像是在用钝刀反复切割他早已破碎的尊严。
薛兮宁静静地看着,心中一片冰冷。
她明白,这短暂的相逢,对贺彦祯而言,无异于一场公开的凌迟。
昔日的天之骄子,如今却要对曾经远不及自己的妇人幼童卑躬屈膝,这其中的酸楚与不甘,足以将一个人的心志彻底扭曲。
他强撑的笑意,不过是压抑着滔天恨意的薄薄冰层,一触即碎。
就在这时,一名小太监疾步而来,恭声道:“启禀皇后娘娘、二皇子殿下,陛下在凝华宫设下家宴,请您与明月公主、薛姑娘即刻前往。”
董婉清微微一怔,家宴?
她的心猛地一沉。
她下意识地问:“陛下可有传太子?”
小太监垂首道:“回娘娘,陛下只传了这几位主子。”
只传了这几位。
这句话如同一根冰锥,狠狠刺入董婉清的心脏。
凝华宫的家宴,请了她这个皇后,请了受宠的二皇子和明月公主,甚至请了身份微妙的薛兮宁,却唯独漏掉了东宫的主人,当朝太子。
这绝非疏忽。
凝华宫内,暖炉烧得正旺,熏香袅袅,气氛却因这诡异的成员构成而显得分外僵硬。
萧明德坐在主位,脸上带着和煦的笑意,仿佛这只是一场寻常的家庭聚餐。
“成睿,你近来功课如何?朕听太傅说,你的策论大有长进。”萧明德夹了一筷子水晶肴肉放进萧成睿碗里,语气是毫不掩饰的偏爱。
“回父皇,儿臣只是尽力而为。”萧成睿受宠若惊,脸上泛起激动的红晕。
“明月,”萧明德又转向小女儿,目光柔和,“你兮宁姐姐初来宫中,你要多陪陪她,带她四处走走,莫让她觉得拘束。”
萧明月乖巧地点头,拉着薛兮宁的手,亲热地说:“兮宁姐姐,明日我带你去御花园看梅花吧?那里的红梅开得最好看了!”
薛兮宁垂眸,露出一个温婉的浅笑,轻声道:“多谢公主,能得公主看顾,是兮宁的福气。”
她笑得越是温柔,心中就越是冷冽。
萧明德的意图昭然若揭,他要用这场“家宴”,用这份“亲情”,将她彻底绑上他的战车。
他借由她这个“质子”的身份,拉拢、安抚着他真正想要扶持的皇子与皇女。
而那个被排除在外的太子,就像一个无声的影子,笼罩在所有人的心头。
这场看似融洽的家宴,不过是一场精心编排的默剧,台上的演员各怀心思,台下的暗流汹涌得令人脊背发凉。
董婉清端坐一旁,食不知味。
她看着丈夫对萧成睿的殷切关怀,看着他对萧明月与薛兮宁的刻意撮合,每一个画面都像是一把重锤,敲击着她紧绷的神经。
一个可怕的念头,如毒藤般从心底最深处攀爬而上,紧紧缠住了她的心脏,让她几乎无法呼吸。
陛下这是……要绕过景宣?
他不仅将苏家的余孽贺彦祯放在身边,如今又如此明显地抬举成睿……莫非,莫非他竟动了废立储君的心思?
这个猜想太过骇人,董婉清的指尖瞬间冰凉,她死死地攥住袖中的丝帕,才勉强维持住脸上的镇定。
她不敢深想,不敢表露分毫,在这座金碧辉煌的牢笼里,任何一丝异动,都可能招来万劫不复的下场。
家宴在一派虚假的祥和中结束。
回宫的路上,萧明月还兴奋地与萧成睿讨论着:“二哥,我觉得兮宁姐姐人真好,一点也不像外面传言的那样。父皇好像也很喜欢她呢。”
萧成睿点了点头,少年心性里没有那么多弯绕,他理所当然地认为:“父皇只是怜惜她罢了。听说她在薛家过得并不好,虽是嫡女,却备受冷落。如今父皇将她接入宫,也算是给她一份体面。”
他们天真地相信着那个“不受宠”的谎言,全然不知自己早已被父亲当作棋子,摆在了一盘关乎国本的棋局之上。
他们此刻轻松的对话,正像是命运被改写前,那无声的、最后的倒计时。
夜色渐深,寒气更重。
薛兮宁独自走在回揽月阁的宫道上,长长的廊影将她的身影切割得支离破碎。
一道黑影从假山后闪出,悄无声息地站在了她面前。
是贺彦祯。
他换回了那身熟悉的黑衣,整个人仿佛与夜色融为一体,只有那双眼睛,在月光下亮得惊人,里面没有愤怒,没有悲伤,只有一片死寂的平静。
“你都看到了。”他开口,声音嘶哑,像被砂纸打磨过。
薛兮宁没有作声,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你以为皇帝只是在拉拢萧成睿?”贺彦祯的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那笑容比哭更让人心寒,“不,他不是在拉拢,他是在培养。他在为大齐培养一位新的储君。”
这番话如同一道惊雷,在薛兮宁的脑海中炸响,瞬间印证了董婉清心中那个最可怕的猜想。
“他很耐心,也很有手段。”贺彦祯继续说道,语气平静得像在讲述一个与自己毫不相干的故事,“他让所有人都以为他看重的是太子,却在暗中为二皇子铺路。他让你入宫,让你亲近萧明月,就是要让萧成睿感受到‘家人’的支持,让他觉得自己并非孤立无援。”
他一步步走近,身上的寒气仿佛能渗透骨髓。
“很快,太子就会犯下一个‘不可饶恕’的错误,届时,二皇子临危受命,顺理成章……多么完美的剧本。”他低声笑着,笑声在空旷的宫道上回荡,显得异常诡异。
薛兮宁的心沉到了谷底。
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那过分的冷静,不像是一个复仇者,更像一个……一个彻底疯掉的人,在平静地向这个世界做最后的告别。
他揭露了这惊天的秘密,脸上却没有半分得色或激动。
说完,他只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复杂难明,仿佛有千言万语,最终却只化作一声极轻的低语。
“反正,无人会在意。”
话音落下,他转身,毫不留恋地融入了更深的黑暗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薛兮宁独自站在原地,周身冰冷。
贺彦祯的话语还在耳边回响,每一个字都化作利刃,剖开了这场皇权游戏的血腥真相。
她脚下的汉白玉石阶,此刻感觉比万年玄冰还要寒冷。
夜,静得可怕。
远处宫殿的灯火如同鬼魅的眼睛,无声地注视着这片即将被鲜血浸染的土地。
忽然,一阵冷风呼啸而过,吹得廊下的灯笼疯狂摇曳,光影幢幢,将整个皇宫映照得宛如人间炼狱。
紧接着,一盏灯笼的烛火被狂风猛地扑灭,世界,骤然陷入一片更浓重的黑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