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如同一匹厚重的锦缎,将蓬莱殿的最后一丝光亮彻底包裹。
风声呜咽,仿佛亡魂的哭泣,殿内宫人们的呼吸声都停滞了,死寂中只剩下薛兮宁自己平稳的心跳。
殿门被人从外面粗暴地撞开,带着一身寒气的董婉清跌跌撞撞地闯了进来,她钗环散乱,脸上混着泪痕与惊恐,身后跟着几个同样面无人色的内侍。
“姐姐!”她声音嘶哑,一把抓住薛兮宁的手臂,冰冷的指尖几乎要嵌进她的皮肉里,“快!快带上成睿和明月,陛下……陛下遇刺了!”
此言一出,殿内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两个孩子被这阵仗吓得脸色发白,萧明月更是“哇”地一声哭了出来,紧紧抱住了薛兮宁的腿。
薛兮宁安抚地拍了拍女儿的背,目光却冷漠地扫过董婉清那张精心表演的惊惶面孔。
遇刺?
又是这种上不得台面的争宠把戏。
她几乎能想象出,此刻的御书房里,萧明德大概正毫发无伤地安坐着,欣赏某个嫔妃为他“奋不顾身”挡下一劫的拙劣戏码。
一股夹杂着讥讽的倦意涌上心头,这后宫,就像一个永不散场的戏台,只是戏子们演得太过投入,连自己都信了。
她不动声色地抽回手臂,语气平静得近乎冷酷:“妹妹莫慌,仔细说清楚。陛下如今在何处?太医可曾看过了?”
董婉清被她问得一噎,似乎没想到她会是这般反应,只能呜咽着重复:“臣妾不知……只听说有刺客闯入,现在宫中大乱……姐姐,我们快带着孩子去安全的地方躲一躲吧!”
薛兮宁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掩去了眸中的嘲弄。
她牵起一双儿女,顺着董婉清的意思,领着一群人慌乱地离开了蓬莱殿,仿佛真的在逃离一场滔天大祸。
然而,她们还没走出多远,一队提着明角灯的内侍便迎面而来,为首的大太监福安见了她们,立刻堆起满脸的笑,躬身行礼:“娘娘,陛下在殿内等您许久了,晚膳都快凉了。”
董婉清的脸色瞬间煞白,僵在原地。
薛兮宁像是没看到她的失态,牵着孩子们从容地回了蓬莱殿。
殿内灯火通明,温暖如春,萧明德正坐在桌案前,神色闲适,哪里有半分遇刺的模样。
他见薛兮宁进来,笑着招了招手:“过来,朕让御膳房做了你爱吃的蜜渍金鸭。”
一场闹剧无声无息地落幕。
用膳时,萧明德轻描淡写地提了一句,不过是个失心疯的侍卫,还没近身就被拿下了。
薛兮宁心不在焉地应着,用银箸懒散地戳着碗中油光水亮的鸭肉。
失心疯的侍卫?
这借口未免也太敷衍了。
她敢断定,这背后定然有人在刻意煽风点火,试探着什么,也谋划着什么。
这潭死水,终于要起波澜了。
真正的波澜在数日后到来。
那日,萧明德出宫祭祀,銮驾行至朱雀大街时,混乱骤然爆发。
一名刺客如鬼魅般从围观的百姓中暴起,手中利刃直指龙辇。
禁卫军反应神速,瞬间将其包围,刀光剑影中,那刺客竟不思逃脱,反而用尽全身力气高声嘶喊:“昏君无道!天下人忘了刘澄,我等没忘!今日便要为殿下报仇雪恨!”
“为刘澄报仇”——这七个字如同一道惊雷,在京城上空炸响。
消息传回宫中时,薛兮宁正在修剪一盆君子兰。
当禁卫军统领亲自带着轿子出现在蓬莱殿门口,以不容置喙的姿态请她立刻前往紫宸殿时,她剪断花茎的手指微微一顿。
心头掠过一丝奇异的感觉,那不是恐惧,而是一种夹杂着不安的兴奋。
这次,是动真格的了。
轿子一路疾行,宫人们惊慌避让的景象在眼角飞速掠过。
踏入紫宸殿的瞬间,一股浓郁的血腥气便扑面而来,蛮横地钻入鼻腔。
薛兮宁的瞳孔骤然一缩,她的目光越过跪了一地的朝臣,精准地落在了御座之上的萧明德身上。
他面色尚算平静,但左臂的龙袍被划开了一道狰狞的口子,鲜血浸透了明黄的布料,内侍正用白布仓皇地为他包扎。
皇帝,真的受伤了。
这个认知如同一块巨石砸入薛兮宁的心湖。
先前的试探,后宫的闹剧,在这一刻都显得无比可笑。
局势,正以一种她无法预料的速度,滑向一个不可控的深渊。
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每一个人的呼吸都带着沉重的压抑。
而在京城另一处不起眼的宅邸密室中,烛火摇曳,映照着两张截然不同的脸。
“想不到吧,贺彦祯的人竟真的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动手。”端起茶杯,唇边噙着一抹冰冷的笑意,“不过这样也好,他既然开了这个头,我便顺水推舟,帮他一把。”
他对面,谋士方良觉的脸上满是骇然,烛光在他眼中跳跃,照出深深的恐惧。
“王爷……您的意思是,第一次宫中行刺的谣言,是您放出去的?目的就是为了逼迫贺家动手?”
“不全是。”放下茶杯,声音轻得像一阵风,“我只是想看看,父皇身边那群人,还有京城里各方势力,对‘刘澄’这个名字还剩下多少反应。没想到,贺彦祯比我想象的还要沉不住气。”
方良觉的冷汗涔涔而下。
他原以为这只是一场刺杀,一个扳倒政敌的契机,却没想到这背后竟是如此层层嵌套的阴谋。
先用一场假刺杀投石问路,再借着真刺杀,将一桩早已被尘封的旧案重新掀开,搅动整个朝堂!
这盘棋下得太大,也太险了。
“王爷,”他声音发颤,“您这是要……”
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沉沉的夜色,眼中闪烁着野兽般的光芒。
“一潭死水,总要有人扔下石头,才能看清水下的鱼,究竟谁会先跃出水面。”
烛火猛地一跳,几乎要熄灭。
方良觉看着的背影,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他参与了一场自以为是的阴谋,却不知自己早已是另一场更大阴谋中的一枚棋子。
紫宸殿内,薛兮宁终于从最初的震惊中回过神来。
萧明德已经包扎完毕,他的目光如鹰隼般扫过殿中众人,最后落在她的身上,深沉而锐利。
那眼神里包含了太多东西,是审视,是试探,也是一种她暂时无法解读的复杂情绪。
这一夜,注定无人能眠。
当东方天际还未露出一丝鱼肚白,夜色最浓重,万物最沉寂的时刻,蓬莱殿的门被沉重地敲响。
福安那张毫无表情的脸出现在门外,他的声音在寂静的宫殿里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命令:“娘娘,陛下有旨,请您即刻更衣。时辰到了。”
时辰到了?
什么时辰?
薛兮宁的意识还沉浸在白日血腥与阴谋的混乱之中,整个人几乎是被宫女们从床上拖起来的。
她甚至来不及问要去哪里,要做什么,就被机械地换上了一身繁复厚重的礼服,头脑昏沉地被半推半扶着塞进了一驾早已等候在外的车轿里。
厚重的车帘落下,隔绝了外界最后一丝寒气,也隔绝了所有的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