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丝温热的血溅在贺彦祯的脸上,他麻木地眨了眨眼,那黏腻的触感才将他从修罗场般的厮杀中拉回现实。
淬毒的短刃从刺客心口拔出,带出一串血珠,然后当啷一声坠落在冰冷光滑的金砖上。
四周是死一般的寂静,只有他自己粗重如破旧风箱般的喘息声,和伤口处传来的、被肾上腺素暂时压制的剧痛。
他做到了。
在禁卫军都反应不及的瞬间,他这个被骨蒸病折磨得只剩半条命的病秧子,以身为盾,护在了天子身前,亲手斩杀了三名死士。
高台之下,文武百官惊魂未定的脸上写满了敬佩与震撼。
贺彦祯强撑着摇摇欲坠的身体,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挺直了脊梁。
他颤抖的手握住剑柄,拄在地上,目光越过匍匐一地的臣子,望向龙椅上那个自始至终都未曾移动分毫的身影。
结束了,一切都该结束了。
这场以命为赌注的忠心大戏,终于落下了帷幕。
从此以后,再无人会怀疑他贺彦祯的忠诚,他可以顺理成章地告老还乡,带着那个秘密,远离这波诡谲诈的权力中心。
一丝功成身退的期待,如同黑暗中的微光,在他心底悄然升起。
然而,那道端坐于九五之尊位置上的目光,却没有半分赞许或后怕,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冷漠。
萧明德静静地注视着他,就像在看一个跳梁小丑,演完了最后一出蹩脚的戏码。
那微光,瞬间被这冰冷的注视吞噬。
一股远比被刀锋抵喉更甚的寒意,从贺彦祯的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心中的不安,如墨汁滴入清水,迅速晕染开来,将他整个人都浸泡在其中。
“贺爱卿,护驾有功。”
许久,萧明德终于开口,声音平淡得听不出任何情绪,却像惊雷一样在死寂的大殿中炸响。
“朕,该如何赏你?”
“为陛下尽忠,是臣的本分,臣……不敢求赏。”贺彦祯低下头,谦卑地回答,冷汗已经浸透了被鲜血染红的朝服。
“哦?不敢求赏?”萧明德的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丝玩味,“朕看,你最想要的赏赐,朕已经准了。让你告老还乡,颐养天年,好好治你那深入骨髓的骨蒸病,不是吗?”
“骨蒸病”三个字,被他咬得极重。
贺彦祯的心脏骤然缩紧,他猛地抬头,撞上萧明德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
他看到那双眼睛里,没有君王的威严,只有猎人戏耍猎物时的残忍。
“爱卿为了压制病情,遍寻天下奇药,连西域雪山上百年才开花一次的‘无忧果’,和南疆沼泽深处千年才结子一回的‘龙涎草’都用上了吧?”萧明德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一个人的耳朵里,“真是难为你了,身负如此沉疴,竟还有力气为朕斩杀三名悍匪。这份忠心,真是……感天动地啊。”
贺彦祯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无忧果,龙涎草……这些是他为了伪造病入膏肓的假象,耗费无数心血才弄到手的珍稀药材,除了他和最亲信的心腹,绝不可能有第三人知晓!
皇帝……皇帝怎么会知道?
他茫然地看着萧明德,看着那张熟悉的、他宣誓效忠了一辈子的脸,此刻却感到无比的陌生和恐惧。
多年来苦心经营的忠臣人设,那用无数个日夜的隐忍和算计才雕琢出的“忠孝”牌坊,在这一刻,被皇帝轻描淡写的几句话,撕得粉碎。
与此同时,百步之外的永安宫别殿内,薛兮宁正焦急地踱步。
方才承天殿方向传来的厮杀声和惊呼声让她心惊肉跳,当一切归于沉寂后,一种更令人不安的氛围笼罩了整个皇城。
她隐约听到了皇帝与贺彦祯的对话,萧明德那不带一丝温度的声音,让她浑身发冷。
她太了解贺彦祯了,那个男人算计了一辈子,如今却像是被一张无形的大网牢牢困住。
她几乎能想象到他此刻的绝望。
不行,她不能坐视不管!无论是为了贺彦祯,还是为了……景宣。
她猛地转身,想冲出殿门,两名身披甲胄的禁卫却如门神般挡住了她的去路,手中的长戟交叉,拦住了唯一的出口。
“让开!”
禁卫面无表情,仿佛没有听到她的声音。
窗外,风声开始呜咽,卷起地上的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一场风暴似乎正在酝酿,而她和,都已身在风暴的中心。
承天殿内,贺彦祯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
他终于明白,这根本不是一场刺杀,而是一个局。
一个皇帝为他亲手设下的,让他用最惨烈的方式,自己撕开自己所有伪装的局。
所有的退路都被堵死,所有的希望都化为泡影。
绝望之下,一种疯狂的恨意从心底滋生。
他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双眼死死盯着萧明德,用嘶哑的声音吼道:“陛下!臣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大萧江山!真正图谋不轨的,不是臣!是太子!是太子!这一切都是他指使臣做的!”
他喊出了那个名字。
那个他原本打算用余生去守护,此刻却被他当作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抛出来的名字。
他以为会看到龙颜大怒,看到雷霆之威。
然而,他只看到萧明德的嘴角,在听到“”三个字时,微微向上扬起了一个几乎无法察觉的弧度。
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里,没有震惊,没有愤怒,只有一丝……果然如此的了然。
仿佛他一直在等的,就是贺彦祯亲口说出这个名字。
整个大殿,刹那间陷入了比先前更加恐怖的死寂。
悬念,如同一柄无形的刀,悬在了每一个人的头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