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之内，死寂如铁。
萧明德的话语仿佛不是说给阶下的“薛宁”，而是说给在场的每一个人听，那股不怒自威的帝王气魄，压得文武百官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他盯着那个始终挺直脊梁的年轻人，浑浊的眼眸深处，是洞悉一切的冷酷与了然。
“朕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萧明德的声音放缓了，听上去竟有几分长辈对晚辈的惋惜，“你还年轻，一时被野心蒙蔽，朕可以理解。只要你写下供状，将你背后那些妄图颠覆大周的党羽名单一一列出，朕可以念在你薛家往日的功绩上，赐你一个全尸，保你家人无虞。”
这番话听似宽宏，实则字字诛心。
它将“薛宁”钉死在谋逆的罪名上，又抛出一个看似仁慈的诱饵，逼迫他就范。
这是阳谋，堂堂正正地摆在台面上，却比任何阴谋诡计都更令人窒息。
只要他写了，无论真假，都将掀起一场无法估量的朝堂清洗；若是不写，便是抗旨不遵，罪加一等，立刻就会血溅当场。
贺彦祯，不，此刻还是“薛宁”的他，缓缓抬起头，那张清俊的面容上没有丝毫畏惧，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他迎着萧明德的目光，嘴角甚至还噙着一丝若有似无的嘲讽。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微微颔首，像是接受了这个“恩典”。
萧明德他挥了挥手，对身旁的内侍总管高德全道：“带他去偏殿，笔墨伺候，没有朕的旨意，任何人不得靠近。”
“喏。”高德全躬身应道，随即示意两名殿前禁卫上前。
两名禁卫一左一右，伸手便要去押“薛宁”的臂膀。
就在他们的手即将触碰到他身体的瞬间，他淡漠地开口了：“我自己会走。”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力量。
两名禁卫的动作不由一滞，竟下意识地松开了手。
他整理了一下微乱的衣袍，步履沉稳地跟着高德全向偏殿走去，那从容的背影，不像一个走向末路的阶下囚，反倒像一个即将赴宴的贵客。
偏殿内，香炉里残存的檀香混合着陈旧木料的气味，让空气显得格外凝重。
高德全命人备好笔墨纸砚，便带着其余人退了出去，只留下两名禁卫守在门口。
其中一名身材魁梧的禁卫盯着贺彦祯的背影，对同伴低声道：“头儿让咱们小心点，这小子邪门得很。要不要先搜个身？免得他身上藏了什么东西。”
另一名年纪稍长的禁卫则显得谨慎许多：“陛下的旨意是让他写供词，没说要搜身。万一惹恼了他，他不写了，咱们担待不起。”
“一个死囚罢了，有什么惹恼不惹恼的！”魁梧禁卫嗤笑一声，大步上前，粗暴地喝道，“转过身来，让我们搜搜！”
贺彦祯缓缓转过身，一直古井无波的眸子里，骤然迸射出骇人的杀机。
那是一种被压抑到极致后，终于挣脱囚笼的凶兽才有的眼神。
就在那魁梧禁卫的手掌即将按上他肩膀的刹那，他动了！
他的动作快如闪电，身形一矮，错开对方的手臂，手肘以一个刁钻狠戾的角度，狠狠撞在禁卫的肋下软处。
那禁卫闷哼一声，剧痛让他瞬间躬下了身子。
贺彦祯的左手顺势扣住他的后颈，右手快如鬼魅般从对方腰间抽出佩刀，反手一抹！
“噗嗤！”
一道血线飙射而出，温热的液体溅在那名年长禁卫惊恐万状的脸上。
魁梧禁卫捂着自己的脖子，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你……”年长的禁卫骇然后退，手已经握住了刀柄。
贺彦祯手腕一抖，刀锋上的血珠被甩在地上，他用一种冰冷到不带任何感情的语调，一字一句地宣告：“我不是薛宁，我叫贺彦祯！”
话音未落，他身形暴起，手中长刀划出一道凄厉的弧光，直扑向仅剩的禁卫。
与此同时，偏殿一侧的窗户被人从外猛地撞开，一道黑影翻身而入，手中同样提着一柄利刃，精准地封堵了那名禁卫所有闪避的路线。
来人正是禁卫军中的百夫长，寇正明！
内外夹击之下，那名禁卫连一声惨叫都未能发出，便被寇正明的刀锋穿心而过。
“少主，快走！”寇正明沉声道，眼神中满是焦急和决绝。
贺彦祯没有丝毫拖泥带水，将手中的刀抛给寇正明，自己则捡起地上另一柄佩刀，两人如两道离弦之箭，冲出偏殿，杀向宫门。
几乎在他们冲出去的同一时间，高德全凄厉的尖叫声便划破了皇城的宁静。
他连滚带爬地冲回太和殿，整个人扑倒在丹陛之下，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陛下！陛下，不好了！罪臣薛宁……不，那个逆贼，他……他杀了禁卫，和内应一起逃了！”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刚刚还沉浸在皇权天威下的百官，瞬间炸开了锅，惊愕、恐惧、难以置信的情绪在每个人脸上交织。
一个手无寸铁的文臣，竟能在皇宫大内暴起杀人，甚至还有内应接应？
这简直是闻所未闻的天方夜谭！
然而，御座之上的萧明德，却依旧稳如泰山。
他的脸上甚至连一丝一毫的惊讶都没有，仿佛早就预料到了这一切。
他只是淡淡地看着殿外，眼神幽深得如同寒潭。
“传朕旨意，”他冰冷的声音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瞬间压下了所有的嘈杂，“命龙武大将军赵匡，即刻率龙武军封锁内城九门，在全城展开搜捕！告诉他，朕要活的，但若遇激烈抵抗，格杀勿论！”
他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殿前几名龙武军将领，嘴角勾起一抹几乎无法察觉的弧度。
他知道，追捕的队伍里，同样混杂着某些人安插的钉子。
但他不在乎，甚至乐于见到他们去给贺彦祯通风报信，因为网已经张开，猎物跑得越快，挣扎得越厉害，才会越快地撞上那张真正致命的蛛网。
紧接着，他的视线转向了站在一旁的皇长子，。
“景宣。”
“儿臣在。”立刻出列，躬身行礼。
“贺彦祯此人，狡诈如狐，凶狠如狼，单凭龙武军，朕怕他们拿不住。”萧明德的语气平静无波，“你立刻持朕的令牌，调动萧云卫，将整个圜丘坛外围给朕围个水泄不通！一只鸟也别想飞出去！”
猛地抬起头，眼中燃起一股炽热的火焰。
萧云卫是皇帝的亲军，轻易不动，而他与贺彦祯之间，更是有着夺妻之恨的私仇！
父皇此举，无疑是给了他一个亲手了结恩怨的绝佳机会。
“朕知道，你与贺彦祯有旧怨。”萧明德看着儿子眼中的战意，满意地点了点头，语气淡然地补充道，“去吧，了结它。”
这轻飘飘的一句话，却如同一道催命符，将贺彦祯、以及那些潜藏在暗处的势力，全都推入了一个必有一方彻底覆灭的死局。
领命而去，殿内的气氛却并未因此而缓和。
萧明德的目光缓缓移动，最终落在了那个从始至终都站在角落，脸色惨白，身体微微颤抖的身影上——薛兮宁。
皇帝的第三道旨意，紧随而至，比之前的任何一道都更加冰冷无情。
“传旨大理寺、刑部、京兆府，逆贼薛宁罪大恶极，其家族亦有包庇纵容之嫌。着即刻查抄薛家府邸，薛氏一族，无论男女老幼，尽数打入天牢，听候发落！”
“轰”的一声，薛兮宁只觉得脑中一片空白，仿佛被一道天雷劈中。
薛家……满门抄拿？
她踉跄一步，险些栽倒在地。
她姓薛，她也是薛家的人！
就因为那个男人用了“薛宁”这个名字，整个家族都要为此陪葬吗？
这一刻，她终于明白了，从贺彦祯踏入京城的那一刻起，从他顶着薛家名号的那一刻起，薛家就已经被拖入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而她自己，也被卷入了这场精心策划的阴谋之中！
就在她心神俱裂，浑身冰冷之际，那个高高在上的帝王，却用一种近乎温和的语气对她说道：“兮宁，你过来。”
薛兮宁如同一个木偶般，僵硬地挪动脚步，走到丹陛之下。
萧明德看着她失魂落魄的样子，脸上竟露出一丝悲悯，仿佛一个慈爱的长辈在为她忧心。
“你别怕。此事与你无关，朕都清楚。你是苏大学士的外孙女，是朕看着长大的，朕不会让你受了委屈。”
他的声音充满了安抚人心的力量，让薛兮宁混乱的思绪有了一丝喘息之机。
“朕已经为你想到了一条万全之策。”萧明德缓缓道来，每一个字都像是精心打磨过的，“对外，朕会宣称，逆贼贺彦祯冒名薛宁，为夺兵权，杀害了真正的苏景宣。而你，薛家之女，大义灭亲，却不幸在追捕乱党时……香消玉殒。朕会为你风光大葬，追封诰命。”
薛兮宁的瞳孔猛地一缩，让她“死”？
“当然，这只是做给外人看的。”萧明德仿佛看穿了她的恐惧，继续说道，“朕会安排一具女尸替代你。从此以后，世上再无薛兮宁。朕会给你一个新的身份，送你到江南，保你一生衣食无忧。或者……你若愿意，等风波平息，朕也可以做主，将你指婚给成睿。他是真心喜欢你的。”
话音落下，殿外不知何时又飘起了细雪，无声地落下，将天地间的一切都染上了一层肃杀的白。
薛兮宁呆呆地站在那里，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固。
她终于明白了。
什么万全之策，什么改头换面，什么指婚给二皇子……这所有的一切，都是为了彻底抹去“薛宁”这个人存在过的所有痕迹，为了让“贺彦祯谋逆”这个罪名变得天衣无缝！
而她，薛兮宁，就是这场弥天大谎中，最后，也是最关键的那一枚祭品。
她不是被拯救的幸存者，而是被精心挑选出来，用来填补整个骗局的……活祭。
她存在的意义，就是用她的“死亡”，来为这场惊天阴谋画上一个完美的句号。
凛冽的寒风从殿外倒灌而入，吹动着玄色的披风。
他一步步走下丹陛，冰冷的空气灌入肺腑，胸中那股压抑已久的恨意与杀气随之沸腾。
一名萧云卫亲兵快步上前，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了一柄通体乌黑、杀气凛然的狭锋佩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