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长的手指缓缓抚过乌黑的刀鞘,那是一种混杂了玄铁与寒髓的材质,触手冰凉,仿佛能将人指尖的温度瞬间抽干。
他没有立刻拔刀,只是将佩刀挂在腰间,一个简单的动作,却像是给这片压抑的夜色扣上了一道沉重的枷锁。
他的目光如鹰隼般掠过眼前黑压压的人群,那些奉圣旨前来“协同办案”的皇城守军,在接触到他眼神的刹那,无不心头一凛,下意识地垂下了头,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他们名义上是奉皇命而来,但在这位权倾朝野的摄政王面前,皇帝的旨意似乎也成了陪衬。
空气中弥漫着火把燃烧不尽的松油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的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察的、冰冷的弧度。
棋盘已经摆好,棋子各就各位,而他,是唯一的执棋者。
今夜之后,这京城的天,便要彻底换个颜色了。
一声沉闷的响,薛家老太爷薛崇渊被一名禁军头子狠狠一脚踩在背上,老迈的骨头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整张脸都死死地贴在了冰冷坚硬的青石板上。
他浑浊的眼睛里倒映着一幕幕让他肝胆俱裂的景象:平日里意气风发的儿子们被粗暴地反剪双臂,枷锁上身;娇生惯养的孙辈们哭喊着被从内院拖拽出来,发髻散乱,衣衫不整。
薛家,这座屹立百年的高门望族,此刻正如同被巨浪拍碎的沙堡,分崩离析。
屈辱与愤怒像烧红的烙铁,烫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翻腾。
他用尽全身力气,从喉咙深处挤出嘶哑的咆哮:“我要见苏景宣!让她来见我!”他喊的不是当朝摄政王,而是那个曾被他寄予厚望、却最终反出家族,冠以“苏”姓的孙女。
那禁军头子闻言,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他脚下又加了几分力,用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戏谑语气,俯身在薛崇渊耳边低语:“老太爷,您喊谁?苏大学士?呵,她还是薛家人吗?”
这句轻飘飘的反问,却比任何酷刑都更加残忍。
薛崇渊的身子猛地一僵,那咆哮声戛然而止,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咽喉。
是啊,她还是薛家人吗?
那个被他亲手逐出家门,断绝关系,甚至在族谱上除名的孙女,早已不是薛家人了。
他最后的、也是最荒唐的一丝侥幸,被这句话彻底击得粉碎。
一股灭顶的绝望如极北的寒潮,瞬间淹没了他全身,他感到四肢百骸的力气都被抽空,眼中的光芒迅速黯淡下去,最后只剩下死灰般的沉寂。
与此同时,城东的一处僻静宅院内,许沅静静地坐在窗边,听着心腹从外面带回来的消息。
窗外风声鹤唳,屋内烛火摇曳,将她清瘦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当听到薛家满门被擒,薛崇渊被当众折辱时,她的脸上没有丝毫波澜,只是端起早已凉透的茶水抿了一口,声音冷得像淬了冰:“他但凡有半分谋反的本事,也不至于落得如此境地,蠢货。”话语里满是鄙夷与不屑,仿佛在说一个与自己毫不相干的陌生人。
然而,当心腹退下,屋门被重新合上的那一刻,她坚硬的伪装瞬间崩塌。
那只端着茶杯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茶水泼洒出来,浸湿了她的衣袖。
下一瞬,她猛地用手捂住脸,压抑了许久的、撕心裂肺的呜咽从指缝间泄露出来。
她哭的不是那个愚蠢的丈夫,也不是那个即将覆灭的家族,她哭的是自己那被卷入风暴中心,至今生死未卜的女儿——薛兮宁。
他败了,败得如此彻底,那么和宫里那位,又会如何处置宁儿?
是斩草除根,还是另有图谋?
恐惧像毒蛇一样缠住了她的心脏。
许沅霍然起身,脸上的泪痕未干,眼神却已变得无比决绝。
她不能坐以待毙。
她匆匆整理了一下仪容,抓起一件披风便冲出了房门,对守在门口的侍女厉声吩咐:“备车!去宁侍郎府上!”她的背影在夜色中显得仓皇而坚定,每一步都踏在命运的悬崖边缘。
她很清楚,薛家的倒台只是一个开始,真正的大戏,那场围绕着她女儿的皇权漩涡,此刻才刚刚拉开序幕。
那座将女儿单独安置的别宫,究竟是天子最后的庇护所,还是为猎物准备的、一个更华丽的囚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