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座别宫,名为“静心”,此刻却无半点静心之意。
晚膳精致,从松鼠鳜鱼到芙蓉燕菜,无一不是御膳房的上品。
薛兮宁执着玉箸,动作优雅地夹起一块温润的杏仁酥,仿佛不是身处软禁,而是在赴一场风雅的宴席。
她的对面,内侍监总管萧明德躬身侍立,那张布满褶子的脸上挂着谦卑而恭顺的微笑,眼中却闪烁着鹰隼般锐利的光。
“殿下,陛下说了,您在这里好生休养,缺什么尽管吩咐,奴才一定办到。”萧明德的声音又轻又软,像浸了蜜的棉花,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压力。
薛兮宁将杏仁酥送入口中,细细咀嚼,甜腻的香气在舌尖化开。
她没有看萧明德,目光落在窗外一株开得正盛的玉兰上,淡淡道:“有劳萧总管费心。父皇既是为我好,我自然安心住下。只是不知,父皇何时能消气,允我回去见他?”
这话问得巧妙,既是询问,也是试探。
萧明德脸上的笑意更深了:“陛下的心意,奴才哪敢揣测。只是……陛下也说了,这宫外的风雨太大,怕吹着了殿下这朵金枝玉叶。等风雨停了,自然就云开月明了。”
风雨?
薛兮宁心中冷笑。
究竟是宫外的风雨,还是宫内的刀光剑影?
此举,名为保护,实为囚禁,将她这个最不稳定的棋子从棋盘上暂时拿开,隔绝了她与外界的一切联系。
她咽下最后一口甜点,用丝帕擦了擦嘴角,那双清亮的眸子终于转向萧明德,平静无波:“既然如此,那我就在此静候佳音了。”
她表现得越是从容,萧明德的心就越是下沉。
这位长公主殿下,心思之深沉,远超她的年纪。
他看不透,这让他感到一丝不安。
然而,命令就是命令,他只需确保这只金丝雀,安安分分地待在笼子里。
薛兮宁垂下眼帘,看似在品味茶香,实则脑中飞速运转。
这座别宫守卫森严,外三层内三层皆是左骁卫的精锐,他们只听的命令。
强闯无异于以卵击石。
她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茶杯,计算着守卫换岗的时间,回忆着进来时经过的每一条回廊和每一个拐角。
这块入口即化的甜糕,仿佛是在刀尖上咀嚼,每一下,都带着血腥的锋利。
与此同时,别宫之外的暗巷里,数道黑影如鬼魅般贴着墙根潜行。
为首的正是窦如云,她换上了一身左骁卫的甲胄,英气的脸上覆着一层冰霜。
她身后,是十数名薛家旧部,个个都是以一当十的好手。
他们无声地打着手势,配合默契,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悄无声-息地刺向别宫的心脏。
巡逻的禁卫甚至没来得及发出一声惊呼,便被从阴影中伸出的手捂住口鼻,锋利的短刃划过喉咙,只发出一声沉闷的倒地声。
整个过程干净利落,血腥味被晚风迅速吹散。
窦如云一脚踏入宫门,心中的不安却愈发强烈。
一切……太过顺利了。
她按照早已烂熟于心的地图,避开所有明哨暗哨,一路潜行至薛兮宁所居的“揽月轩”。
轩内烛火通明,却静得可怕。
窦如云心头一紧,做了个手势,两名部下立刻破门而入。
然而,眼前的一幕让所有人如坠冰窟。
轩内空无一人,桌上的晚膳还冒着丝丝热气,显然主人离开不久。
而在一旁的软榻边,薛兮宁的贴身侍女周采萍双目紧闭,人事不省地倒在地上。
窦如云一个箭步冲上前,探了探周采萍的鼻息,尚有微弱的气息。
她立刻意识到,自己晚了一步!
可究竟是谁,能在左骁卫的重重包围下,悄无声-息地带走长公主?
她环顾四周,目光锐利如刀,试图寻找任何蛛丝马迹。
空气中,除了淡淡的饭菜香,似乎还萦绕着一股极浅极淡的、冷冽的药草味。
不好!
窦如云心中警铃大作,仿佛一脚踏空,瞬间坠入了无边无际的迷雾之中。
她知道,自己和手下已经暴露,这里已成死地!
就在窦如云闯入揽月轩的一刻钟前,薛兮宁正准备唤周采萍进来收拾碗筷,一道黑影却毫无征兆地从房梁上落下,快如闪电。
薛兮宁瞳孔骤缩,几乎是本能地抓起桌上的银簪,却被来人一把扣住手腕。
那力道之大,让她瞬间动弹不得。
紧接着,一张熟悉而又陌生的脸庞出现在她眼前。
“贺彦祯?”她失声惊呼,满眼都是不可置信。
贺彦祯一身夜行衣,脸上带着一种病态的狂喜,他的手指抚上薛兮宁的脸颊,声音痴缠而沙哑:“宁儿,我来带你走了。从今以后,再也没有人能把我们分开。”
“你疯了!”薛兮宁又惊又怒,奋力挣扎,“这是皇宫别院,你闯进来是死罪!快放开我!”
“死?”贺彦祯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阴森,“能和你死在一起,我求之不得。把你关在这里,名为保护,实为囚禁,他根本不配拥有你!只有我,只有我才能给你真正的自由。”
他的眼神炽热得像一团鬼火,那里面燃烧的不是爱意,而是偏执到极致的占有欲。
薛兮宁嘴上骂着他疯子,心底却一点点泛起寒意,像是被一条冰冷的毒蛇缓缓缠住了脖颈,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她明白,跟一个疯子是讲不通道理的。
贺彦祯不再废话,出手如电,在她颈后一按,薛兮宁便浑身酸软,失去了所有力气。
他将她打横抱起,临走前,回头看了一眼桌上的佳肴,”
再次醒来时,薛兮宁发现自己身处一个阴冷潮湿的山洞。
手脚被缚,口中塞着布团,只有一盏昏暗的油灯在角落里摇曳,将她的影子拉得歪歪扭扭。
贺彦祯早已不见踪影。
巨大的恐惧和无助如潮水般将她淹没。
而此刻的皇城,已经掀起了滔天巨浪。
一份加盖了玉玺的“圣旨”以最快的速度传遍了整个京城——长公主薛兮宁于别宫静养期间,不幸遭遇刺客,经查,刺客乃前镇北侯薛宁余党,意图报复。
长公主……薨。
消息传到东宫时,正在批阅奏折。
当那名传旨的内侍颤抖着声音念完“圣旨”后,手中的朱笔“啪”的一声掉落在地,殷红的墨迹在明黄的奏章上晕开,像一滩刺目的鲜血。
他的世界,在那一瞬间失去了所有声音。
他缓缓抬头,那双一向沉静如水的眸子里,有什么东西轰然崩塌了。
他猛地站起身,身体却剧烈地一晃,若不是一旁的萧云卫统领眼疾手快地扶住,他几乎要跌倒在地。
“你……再说一遍?”他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碾出来的。
内侍吓得魂飞魄散,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将那份“圣旨”高高举过头顶。
一把夺过,目光死死地盯着“薨”那个字,眼中迅速布满了骇人的血丝。
不可能……这绝不可能!
他亲自安排的守卫,固若金汤,怎么可能会有刺客?
这一定是假的!
是谁?
是谁伪造圣旨?
一股狂暴的、毁灭一切的怒意从他心底最深处喷涌而出,瞬间席卷了他所有的理智。
他没有再多问一句,只是推开身边的侍卫,摇摇晃晃地站稳了身体。
他那张俊美无俦的脸上,此刻只剩下冰川崩裂般的死寂。
“传令。”他开口,声音冷得像腊月的寒冰,不带一丝温度,“召集所有萧云卫,随我……入宫。”
那股盘踞在京城上空的风暴,在这一刻,终于凝聚成了他眼底实质般的杀意,即将以雷霆万钧之势,撕裂这虚伪的和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