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七点五十分,我站在悦榕庄顶楼酒吧的入口。
黄浦江的夜色在身后铺开,外滩的万国建筑群亮着金色的光,游船的霓虹在漆黑的水面上拖出长长的彩带。
这座城市从不吝啬展示自己的繁华,尤其是在夜晚。
但此刻的我,只觉得那些光亮刺眼。
服务生领我走向最角落的卡座。那里坐着两个人。
一个是我白天见过的孙代表,他换了身休闲西装,端着威士忌,看见我时抬了抬酒杯,脸上挂着虚伪的笑容。
另一个是女人。
四十岁左右,短发,穿着剪裁精良的深灰色套装,戴一副无框眼镜。
她没化妆,但皮肤保养得很好,眼神锐利得像手术刀。见我走近,她起身,伸出手。
“陈默先生,幸会。我是涅槃生物科技的联合创始人,杨静。”
我握住她的手,很凉,很稳。
“杨总。”我说。
“坐。”她示意我对面的位置,“喝点什么?这里的单一麦芽不错。”
“不用,谈正事。”
她笑了笑,没坚持,重新坐下。
孙代表识趣地起身:“你们聊,我去那边抽根烟。”
卡座里只剩下我和杨静。
她没急着开口,而是端起茶杯,小口喝着。
茶是中国的,青瓷杯里飘着几片碧绿的茶叶。
这个细节让我警惕。
她很清楚自己的身份,知道在这种场合,咖啡或酒都不如一杯茶更能传递我们很了解你的信息。
“林薇女士的情况怎么样?”她放下茶杯,语气自然得像在问一个老朋友。
“托您的福,还活着。”
“陈先生这话说的。”她推了推眼镜,“药物反应是医疗风险,我们深表遗憾,也愿意承担所有费用。但把责任全推给我们,不太公平。”
我从公文包里抽出那份协议复印件,扔在桌上。
“第二页,附录三,免责条款。”我说,“杨总,这份协议林薇签字时,你们有没有告诉她,NeuroRegen在国内没有批文?”
“她签了知情同意书。”
“一个卵巢功能不全,急于怀孕的女人,在绝望中签的字,您觉得她真的知情吗?”
杨静看着协议,沉默了几秒。
“陈先生,”她终于说,“我们做的是前沿医疗。前沿,意味着风险,也意味着机会。林女士的病例非常特殊,AMH低到0.5还能自然怀孕,这在医学上是奇迹。如果我们能研究清楚机制,可以帮到成千上万像她一样的女性。您不觉得,这是件有意义的事吗?”
“有意义,所以你们就能拿她当实验品?”我的声音冷下来,“有意义,所以你们就能在她出事时,第一时间打电话给我,用她的安危要挟我合作?”
“要挟这个词太重了。”杨静摇头,“我们只是想建立合作关系。您的天眼系统,我们的基因数据库,结合起来,可以做真正颠覆性的东西。比如个性化精准医疗。不是现在市面上那些噱头,是真能预测疾病、定制治疗方案的系统。”
“然后呢?”我问,“数据归谁?利润归谁?那些被预测出有患病风险的人,会收到谁的保险推销电话?”
杨静笑了。
不是那种客套的笑,是终于听到对手说到点子上带着欣赏的笑。
“陈先生果然聪明。”她说,“但您把问题想简单了。医疗数据商业化是全球趋势,我们不做,别人也会做。至少,我们有技术,有伦理委员会,有监管。”
“你们有监管?”我拿起协议,“这份协议里的免责条款,就是你们的监管?”
“法律允许的范围内,最大化保护研究方利益。”她说得坦然,“陈先生,您也是做技术的,应该知道研发需要投入。没有回报,谁来做?”
我盯着她,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你们要的不是天眼系统本身。”我说。
“你们要的,是我设计的那个反向追踪模块。你们想用它来监控自己的数据流向,确保没有人,包括监管机构,能查到你们在做什么。”
杨静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她端起茶杯,又放下,动作里第一次出现了迟疑。
“陈先生,”她的声音低了些,“有些事,知道得太多,不好。”
“那我换个问题。”我身体前倾,“三年前,你们接近林薇,真的是因为她病例特殊?还是因为,她是我妻子?”
卡座里的空气凝固了。
窗外的江面上,一艘游船拉响了汽笛,悠长的声音在夜色里回荡。
“您太高估自己了。”杨静重新戴上职业面具,“涅槃在全球有上千个研究样本,林女士只是其中之一。”
“但只有她丈夫,在做医疗AI。”我说,“只有她丈夫手里,有你们最想要的数据追踪技术。杨总,别把我当傻子。从林薇生病,到张浩出现,再到今天孙代表的投资条件,这一连串的事,如果都是巧合,那这世界也太戏剧化了。”
杨静沉默了。
她端起茶杯,这次没喝,只是盯着杯子里漂浮的茶叶,像是在思考怎么回答。
“陈先生,”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您知道涅槃这个名字的来历吗?”
“凤凰涅槃,重生。”
“对,也不对。”她抬头看我,“我们的创始人,他的妻子死于卵巢癌晚期。发现时已经转移,所有治疗都无效。他眼睁睁看着她从一个活生生的人,变成一堆疼痛的数据,最后变成一张死亡证明。”
她顿了顿,眼神望向窗外的江面。
“所以他创立了涅槃。他想做的,不是治疗已经发生的疾病,而是预测、预防、甚至逆转。他想在一个人还健康的时候,就知道他未来可能得什么病,然后提前干预。他想让那些像他妻子一样的人,有机会重生。”
“很感人的故事。”我说,“但你们现在做的,是利用别人的绝望,收集数据,控制技术,最后垄断市场。这和救死扶伤,有关系吗?”
“没有数据,一切都是空谈。”杨静转回头,眼神重新变得锐利,“医疗进步需要代价。有些人付出金钱,有些人付出数据,有些人付出风险。但比起病痛和死亡,这些代价,算得了什么?”
“所以你们就能替别人做决定?”我问,“所以你们就能在协议里埋下免责条款,等出了事,一句医疗风险就撇清关系?”
“我们给了补偿。”她说,“林女士的治疗费用,我们全包。如果您愿意合作,我们还可以安排美国最好的专家会诊,保住她的生育功能。”
我心脏猛地一跳。
“你说什么?”
“右侧卵巢的部分切除,虽然会影响自然受孕,但试管还是有希望的。”杨静看着我,“前提是,您得配合。”
“如果我不配合呢?”
“那林女士可能永远失去做母亲的机会。”她说得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当然,这是医疗意外导致的后果,与我们无关。”
我终于听明白了。
这不是谈判,是通知。
林薇的未来,成了谈判桌上的筹码。
“杨总,”我慢慢站起来,“您知道我现在最想做什么吗?”
她看着我,没说话。
“我最想把这份协议,拍在您脸上。”我拿起桌上的复印件,“然后告诉您,林薇的未来,轮不到您来决定。她的身体,轮不到您来当筹码。你们那些肮脏的交易,离她远点。”
“陈先生,”她依旧坐着,语气不变,“意气用事,解决不了问题。林女士的病例资料在我们手里,她签署的所有文件都在我们手里。如果您执意对抗,我不保证这些资料不会不小心泄露。”
“您想想,一个中学老师,背着丈夫参与非法药物试验,还收了几十万的研究补贴,这新闻发出去,她还怎么教书?她母亲的心脏,还受不受得了?”
我握紧了拳头。
指甲陷进掌心,很疼,但比不上心里的疼。
“你们到底想要什么?”我一字一句地问。
“我刚才说了,合作。”杨静也站起来,与我平视。
“您的追踪模块,我们需要。作为交换,林女士的一切医疗费用我们承担,她的生育机会我们尽力挽回,她的所有资料我们会永久封存。”
“另外,天眼系统的融资,我们会安排真正的投资方,不占股,只分红。”
“条件呢?”
“模块的源代码,我们需要一份。”她说,“另外,您得加入我们的技术顾问委员会,每年参与两次项目评审。”
“如果我同意,你们能保证再也不打扰林薇?”
“保证。”她点头,“她对我们已经没有研究价值了。我们要的,一直是您。”
我看着她,这个用最温和的语气,说着最残忍的话的女人。
窗外的夜色更深了。
江对岸的霓虹倒映在玻璃上,把她的脸切割成明暗交错的光块。
一半在光里,看起来理智而专业。
一半在暗处,藏着我看不见的算计。
“给我一天时间考虑。”我说。
“可以。”她递过来一张名片,“明天这个时候,我等您电话。”
我接过名片,没看,直接放进口袋。
“陈先生,”在我转身时,她叫住我,“有句话,我觉得应该告诉您。”
我停住,没回头。
“林女士签署协议时,问过我们的研究员一个问题。”杨静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问:如果我用你们的药怀上孩子,孩子会健康吗?研究员说,理论上会。她又问:‘那如果孩子长大后知道,他的生命是用他父亲的技术换来的,他会怎么想?’”
我的背脊僵直。
“研究员没回答。”杨静继续说,“但林女士自己说了答案。她说:‘那我会告诉他,他爸爸是这个世界上最厉害的人。厉害到连我这样的错误,都能原谅。’”
我闭上眼睛。
心脏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疼得喘不过气。
“她没想背叛你。”杨静的声音很轻,“她只是想,在离开你之前,给你留个孩子。”
我没说话,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很长,铺着厚厚的地毯,脚步落在上面没有声音。
两边的墙上挂着抽象画,扭曲的线条和色块,像某种无声的尖叫。
走到电梯口,孙代表正等在那儿。
他递过来一支烟,我摇头。
“陈总,想开点。”他给自己点上,吐出一口烟,“这世道,要么吃人,要么被人吃。杨总开出的条件,已经很有诚意了。”
“如果我不答应呢?”我问。
“那您前妻的病历,明天就会出现在教育局和各大媒体的邮箱里。”孙代表弹了弹烟灰。
“还有您那个小实习生,他妈妈的手术费,我们可以随时停掉。”
“哦对了,张浩在狱中表现不错,可能减刑到三年。但如果我们稍微关照一下,七年一天都不会少。”
我盯着他:“你们连张浩都能控制?”
“监狱系统,也是系统。”孙代表笑了,“只要是人管的系统,就有办法。”
叮——
电梯到了。
我走进去,孙代表没跟进来。
门合上前,他最后说了一句:“陈总,明天见。希望您能做出聪明的选择。”
电梯下行。
镜面门里映出我的脸,苍白,疲惫,眼睛里全是红血丝。
我想起林薇躺在ICU里的样子,想起她说孩子叫念安时的表情,想起她哭着说我配不上你时的绝望。
又想起她日记里的那句话:默默,我爱你。
不是因为你有多好,而是因为,和你在一起的每一天,我都觉得自己是更好的我。
电梯到达一楼。
我走出去,穿过金碧辉煌的大堂,推开沉重的旋转门。
夜风扑面而来,带着黄浦江特有的潮湿气味。
我站在路边,看着车流来来往往,突然不知道该去哪里。
回医院?不知道怎么面对林薇。
回家?那里空得让人窒息。
回公司?还有一堆烂摊子要处理。
手机响了,是周明。
“陈默,林薇醒了,情绪稳定了一些。她想见你。”
“我马上过来。”
挂断电话,我拦了辆出租车。
车上,我拿出杨静的名片。
纯白色,只有一个名字和一个号码。
背面印着涅槃的logo:一只浴火重生的凤凰,线条简洁,但火焰的部分用了烫金工艺,在路灯下反射着冰冷的光。
我打开车窗,想把名片扔出去。
但手停在半空,最终还是收了回来。
揉成一团,塞进口袋深处。
有些选择,不是扔掉一张名片就能解决的。
有些战斗,才刚刚开始。
而我,既不能输,也输不起。
因为输掉的,不只是我的未来。
还有林薇的。
还有那个未曾谋面的孩子的。
出租车驶进医院大门。
我付钱下车,抬头看向住院部大楼。
七楼那扇窗还亮着灯。
她在等我。
而我必须上去,告诉她一个我还没做、但可能不得不做的决定。
一个关于妥协、关于交易,关于在绝境中抓住唯一一根救命稻草的决定。
哪怕那根稻草,来自魔鬼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