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良觉的声音如同一块投入死水潭的石头,激起的却不是涟漪,而是一片凝固的死寂。
山洞内的火光跳跃着,映在每个人的脸上,明暗不定。
自称影七的护卫首领闻言,只是微微侧了侧头,那张被阴影笼罩的脸上看不出丝毫波澜,仿佛听到的不是同伴的死讯,而是一阵无关紧要的风声。
他身后的几名护卫更是纹丝不动,像一尊尊没有生命的石雕。
这迟滞到诡异的反应,让薛兮宁心中那根紧绷的弦瞬间拉到了极致。
她的指尖在袖中微微蜷缩,一股寒意顺着脊背攀爬而上。
这些人绝非善类。
寻常护卫,乍闻同袍噩耗,即便训练有素,也断然不会是这般冷漠麻木的姿态。
“带进来。”薛兮宁的声音清冷而平稳,没有一丝颤抖,她强迫自己迎上影七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
在这样极致的压力下,任何一丝慌乱都可能成为对方撕开她伪装的利刃。
沉默中,气氛愈发凝重如铁。
影七终于动了,他没有亲自上前,只是对着身后的人略一颔首。
两名护卫走了出去,片刻后,便将一具尚带着山林露水寒气的尸体抬了进来。
正是柴朋。
他的双目圆睁,脸上还凝固着死前的惊恐,心口处一个血洞,干脆利落,一击毙命。
方良觉紧随其后,他的脸色在火光下显得异常苍白,快步走到薛兮宁身边,从怀中取出一物,压低了声音:“郡主,这是从他身上找到的。”
那是一封用火漆封口的密信。
薛兮宁的目光只在信封上一扫,瞳孔便骤然收缩。
那火漆之上,一枚小小的私章烙印清晰无比——盘龙绕日,天家独有。
这是皇帝的私印!
柴朋竟是皇帝的密探?
他为何会死在这里?
这背后究竟藏着怎样的惊天阴谋?
无数念头如电光石火般在薛兮宁脑中闪过。
她不动声色地接过信,指腹在那熟悉的龙纹上轻轻一捻,一股彻骨的寒意仿佛从那小小的印章上直透心底。
这封信,绝不能以现在的样子落入任何人手中,尤其是眼前这些身份不明的“护卫”。
她侧过身,用身体挡住影七等人的视线,嘴唇凑到方良觉耳边,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找个由头,拖住他们。这印章,立刻去伪造一个一模一样的,越快越好。”
方良觉的身体猛地一僵,随即两人眼神交汇的瞬间,一种无言的默契已然达成。
他们都明白,从这一刻起,他们踏入的是一张遍布杀机的巨网,每一步都必须小心翼翼。
四周的夜色仿佛也感受到了这股窒息的氛围,变得愈发浓稠深沉。
回程的马车颠簸得异常厉害。
薛兮宁闭目靠在软垫上,看似在养神,实则全身的感官都提到了最高。
车轮碾过碎石和枯枝的声音清晰地传来,这绝不是下山时平坦的官道。
她猛地睁开眼,一把掀开车帘。
窗外飞速掠过的不是熟悉的山景,而是一片荒芜的野径,林木参差,透着一股萧索与死寂。
这条路,分明是绕过了下山必经的驿站,笔直地朝着皇城的方向而去。
“方良觉!”她厉声喝道。
驾车的人影一顿,方-良觉的声音从车外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郡主,何事?”
“我们走的不是原路。”薛兮宁的声音冷若冰霜,“这是要去哪?”
短暂的沉默后,方良觉回道:“郡主,此路更为近便。”
更为近便?
薛兮宁心中冷笑。
这条荒径崎岖难行,只会更耗费时间,唯一的“好处”,便是能避开所有耳目。
他们在急着将她送回皇城,送进那个巨大的囚笼之中。
她放下车帘,隔绝了外面冰冷的月光,也隔绝了方良觉那张欲言又止的脸。
她知道,再问下去也不会有结果。
方良觉或许身不由己,又或许,他也有着自己的盘算。
而就在马车颠簸着穿行的山林深处,一道黑影如鬼魅般立于枝头,静静地注视着那辆马车远去,直到它化作夜色中的一个黑点。
黑影缓缓抬起手,月光下,一枚通体乌黑的令牌在他掌心若隐若现,令牌的中央,赫然雕刻着一条狰狞的五爪金龙。
棋盘早已布下,而她,不过是刚刚意识到自己已是局中之人的棋子。
马车终于在一处高墙府邸的侧门前停下。
这里并非她的郡主府,四周的景致全然陌生。
薛兮宁的心沉了下去她需要一枚足以以假乱真的印章,一个能为她传递消息的可靠之人,一个在天子脚下,却能暂时避开天子耳目的藏身之所。
计划必须立刻改变,她不能再被动地被人牵着鼻子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