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视线如淬火的利刃,瞬间收敛了所有外露的情绪,只余下冰冷的锋芒。
薛兮宁的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在这间被烛火映照得忽明忽暗的内室里,显得格外清晰而沉重。
“方将军,京城四门布防如何?”
方良觉身上还带着夜露的寒气和淡淡的血腥味,他抱拳躬身,语速极快却条理分明:“回殿下,西、北二门尚在我等控制之中,由禁军副统领乔腾俊死守。南门外叛军攻势最猛,赵之远将军已亲率一支轻骑前去镇压。东门……方才失守,但有消息传来,杜鸿舟将军已率安西军精锐,自东门杀入,前来勤王。”
听到“杜鸿舟”和“安西军”这几个字,薛兮宁紧绷的肩线微不可察地松弛了一分。
杜鸿舟是父亲一手提拔的将领,忠诚毋庸置疑,安西军更是大周精锐中的精锐。
这无疑是今夜以来,听到的唯一一个好消息。
但她的眉头依旧紧锁,这份松弛转瞬即逝。
勤王之师已至,为何东门还会失守?
是叛军势大,还是……这支勤王之师本身就代表着另一重不可预知的变数?
她压下心头翻涌的疑虑,目光转向方良觉:“乔副统领那边,有一枚虎符需要你亲自去取,那是调动城中仅剩一支御林军的唯一信物,万不可落入他人之手。”
“末将遵命!”方良觉没有丝毫犹豫,转身便要离去。
“等等。”一直沉默立于一旁的孔录突然开口,这位跟随薛家两代人的老臣,此刻面容肃穆,“殿下,城中必有内应暗线,否则叛军不可能如此轻易便攻破数道防线。老臣请命,前去彻查暗桩,为赵将军和杜将军扫清障碍!”
薛兮宁看着孔录斑白的两鬓,心中一酸。
她知道,这名为追查暗桩,实则是九死一生的凶险任务。
她略作沉吟,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孔老先生,万事小心。”
孔录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浑浊的老”
再起身时,孔录的眼角隐有泪光,他却再未多言,与方良觉一同,身影迅速消失在门外的夜色中。
屋内短暂的温情被门外灌入的冷风吹散,再次被无边的肃杀之气笼罩。
与此同时,城南。
喊杀声震天,火光将半边天空映成了诡异的橘红色。
赵之远一身轻甲,手持长枪,坐下的战马不安地刨着蹄子。
他身后的兵士不足千人,面对的却是数倍于己、状若疯狂的叛军。
“将军,他们……他们打的旗号是‘清君侧,奉薛宁正统’!”一名副将策马靠近,声音因震惊而颤抖。
赵之远闻言,握着枪杆的手猛然收紧,指节泛白。
他抬眼望去,只见叛军阵前果然立着一面大旗,上面斗大的“薛”字在火光下扭曲舞动,刺眼至极。
他的神色在那一刻变得极其复杂,有愤怒,有悲凉,也有一闪而过的迷茫。
但那迷茫只持续了一瞬,便被更为决绝的杀意所取代。
“将士们!”赵之远的声音穿透鼎沸的战场,带着金石之音,“叛军矫诏乱政,挟持天子,此乃国贼!我等身为大周军人,食君之禄,忠君之事,今日,便以我等之血,换京城一个朗朗乾坤!杀!”
最后一个“杀”字吼出,他双腿一夹马腹,如离弦之箭,第一个冲向了敌阵。
他苍劲的背影像一棵在狂风中屹立不倒的青松,透着一股向死而生的悲壮。
激战中,时间仿佛失去了意义。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赵之远力战疲惫,感觉长枪重若千钧之时,东方天际突然传来更为激昂的呐喊。
“安西军在此,勤王诛叛,挡我者死!”
那声音如同惊雷,滚滚而来,带着摧枯拉朽的气势。
赵之远艰难地在乱军中回望,只见无数身披玄甲的骑兵如黑色潮水般从东城方向席卷而来,所过之处,叛军阵型土崩瓦解。
援军……到了!
赵之远心中涌起一股狂喜,紧绷的神经骤然一松。
他看到了胜利的希望,看到了京城安宁的曙光。
然而,就在这一瞬间,一道尖锐的破空声毫无征兆地响起。
“噗——”
一支淬着幽蓝寒光的羽箭,精准而狠戾地从他后心甲胄的缝隙中贯入,透胸而出。
剧痛瞬间传遍四肢百骸,赵之远身形剧震,口中喷出一大口鲜血。
他难以置信地低下头,看着胸前冒出的血色箭头,眼中最后的生机与希望正迅速消散。
他被战马的悲鸣甩下,重重摔在冰冷的石板路上。
鲜血迅速在他身下蔓延开来,与泥土和尘埃混在一起。
在意识彻底沉入黑暗前的最后一刻,他用尽全身力气,颤抖着抬起沾满血污的手,遥遥指向西南方——益州的方向。
他的嘴唇翕动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似乎在喃喃着什么遗言,却被淹没在震天的喊杀声中,无人听清。
夜色下,血染长街。
安西军的铁蹄踏碎了叛军的阵线,却没能留住一位忠魂。
赵之远最后的指向,那句未尽的遗言,以及那个关键的名字,都随着他的倒下,化作了一个巨大的谜团。
,究竟身在何处?
几乎就在赵之远倒下的同一时刻,薛兮宁所在的内室之外,一阵沉重而整齐的甲胄摩擦声由远及近,迅速盖过了远处传来的厮杀声。
那不是叛军的杂乱脚步,也不是援军的奔袭之声,而是一种带着绝对压制力的、令人窒息的逼近。
吱呀一声,紧闭的殿门被人从外面轰然推开。
一股夹杂着血腥与寒意的夜风猛地灌入,吹得案上的烛火剧烈摇曳,最终噗地一声,尽数熄灭。
黑暗,瞬间吞噬了整个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