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火摇曳出的最后一点光亮被彻底掐灭,取而代之的是殿外风雪映照下的惨白微光,勉强勾勒出殿内森然的轮廓。
萧明德的声音,像是从九幽地府里淬了寒冰刮来,带着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一字一句地砸在薛兮宁的心上。
“你以为,他赢了?”
禁卫手中出鞘的长刀反射着雪光,寒气逼人,将薛兮宁和窦如云围困在中央,形成一个密不透风的铁桶。
萧明德负手而立,龙袍上的金线在昏暗中闪着幽冷的光,他枯瘦的面庞上,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燃烧着一种偏执到极致的火焰。
“朕告诉你,他不会赢。就算他踏平了这皇城,杀了朕所有的儿子,只要朕还坐在这龙椅上,他就永远是那个乱臣贼子!而你,”他的视线如毒蛇般钉在薛兮宁身上,“你将是天下人唾骂的妖妇,是他此生永远洗不掉的污点。待他死后,朕会让你活着,让你亲眼看着他的尸身被悬于城门,让你听着万民是如何诅咒你们这对奸夫淫妇的!”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根烧红的铁钉,狠狠地扎进薛兮宁的血肉里。
她攥紧了拳,指甲深陷掌心,却感觉不到一丝疼痛。
恐惧和愤怒交织成一张巨网,让她几乎无法呼吸。
就在这时,一声凄厉的惨叫划破了殿内死寂的压抑。
“噗嗤!”
利刃入肉的声音清晰得令人头皮发麻。
离萧明德最近的一名禁卫,喉咙处猛然绽开一道血线,他甚至来不及发出任何声音,便圆睁着双眼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变故只在瞬息之间!
数道黑影如同鬼魅般从殿宇的梁柱之后、帷幔深处闪现,手中的短刃在微光下划出死亡的弧线,精准而狠辣地收割着禁卫的生命。
为首那人,正是影七。
他没有半分言语,眼神冷得像一块万年不化的玄冰,目标明确,直扑龙椅上的萧明德!
“护驾!护驾!”尖锐的嘶吼声响彻大殿。
原本固若金汤的包围圈瞬间被撕开一个缺口,殿内顿时陷入一片混乱的厮杀。
兵刃相接的铮鸣、血肉被撕裂的闷响、临死前的哀嚎混杂在一起,化作一曲令人战栗的修罗场之歌。
“王妃,走!”窦如云反应极快,一把抓住薛兮宁的手腕,用身体护着她,朝着那道被撕开的缺口冲去。
薛兮宁被动地跟着她,耳边是呼啸而过的刀风和飞溅的温热液体,浓重的血腥味呛得她一阵反胃。
她的指尖因过度紧张而阵阵发麻,腹中更是一阵阵发紧,那股强烈的不安如同无数藤蔓,从四面八方缠绕而来,勒得她快要窒息。
他没有来。
,他没有亲自来。
这个念头让她的心沉到了谷底。
这意味着什么?
是计划有变,还是……他已经出事了?
窦如云将她强行塞进一顶早已备好的软轿,嘶声对轿夫吼道:“去清安殿,快!”
轿帘落下,隔绝了殿内的血腥,却隔不断那令人心惊肉跳的厮杀声。
薛兮宁蜷缩在轿中,双手死死地抓住身下的软垫,仿佛要将那华贵的锦缎撕碎。
轿子在风雪中颠簸前行,每一下晃动都牵扯着她紧绷的神经。
忽然,一声清越的马嘶撕裂了风雪和厮杀的嘈杂,由远及近,带着一股不顾一切的决绝,悍然闯入了所有人的耳中。
轿子猛地停了下来。
薛兮宁的心也随之停跳了一拍。
她颤抖着手,不顾一切地掀开了轿帘。
风雪扑面而来,夹杂着冰冷的寒意和血的味道。
就在那片被火光映照得猩红的雪地里,一道孤影策马而来。
那人一身玄色长袍早已被鲜血浸透,暗红近黑,墨色的长发散乱地披在肩上,被风雪吹得狂舞。
他身形挺拔如松,却又带着一种摇摇欲坠的破碎感。
是他!
薛兮宁的眼眶瞬间滚烫,视线刹那间被泪水模糊。
勒住缰绳,战马悲鸣着人立而起。
他翻身下马,动作却不似往日的矫健,一个踉跄,险些跪倒在地。
他用手中的长剑撑住地面,才勉强稳住身形,抬起头,目光越过重重的人影,精准地落在了那顶小轿上。
“茵茵……”
他嘶哑地唤着她的乳名,声音很轻,却像一道惊雷,劈开了薛兮宁所有的恐慌与不安。
她提着裙摆,跌跌撞撞地跑出轿子,扑向那个血染的身影。
风雪迷了她的眼,脚下的积雪让她深一脚浅一脚,可她的眼里,只剩下那个向她伸出手的男人。
终于,她扑进了他冰冷而熟悉的怀抱。
那浓重的血腥味不再让她作呕,反而让她感到一种绝望的安心。
“你受伤了……你伤得好重……”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眼泪簌簌地落下,瞬间在他冰冷的衣甲上凝结成霜。
“没事,”紧紧抱着她,下巴抵在她的发顶,贪婪地呼吸着她身上清冽的香气。
他轻声安抚着,气息却抑制不住地紊乱,“别怕,我来接你了。”
这温情的背后,是薛兮宁能清晰感受到的,他身体里正在急速流逝的生命力。
“!”萧明德的怒吼从殿内传来,他被影七等人逼得狼狈不堪,身上也添了几道血口,此刻正死死地盯着殿外的两人,眼神怨毒,“你这个逆子!为了一个女人,你竟敢弑父篡位!”
缓缓放开薛兮宁,他没有转身,只是用指腹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水,动作温柔得仿佛在触碰一件稀世珍宝。
然后,他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向那个给了他生命,也给了他无尽痛苦的男人。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雪地上留下了一串深浅不一的血色脚印。
“我不是为了她,”的声音冷得像这漫天的风雪,“我是为了我自己。为了八年前,死在北境战场上的。”
“你胡说!”萧明德状若疯癫,“朕是皇帝!朕给你的一切都是天恩!你有什么不满足!”
“满足?”嗤笑一声,眼中是化不开的悲凉与嘲弄,“你问我为什么?那好,我今天就给你一个答案。”
话音未落,他的身影如离弦之箭暴射而出,手中的长剑发出一声龙吟,带着积压了八年的仇恨与绝望,直刺萧明德的心口。
“噗——”
长剑入骨,血花四溅。
萧明德难以置信地低下头,看着穿透自己胸膛的剑尖,他没有看,反而用一种近乎疯狂的眼神,死死地抓住了的衣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那封信……那封信到底……是不是你……”
他的话没能说完,面无表情地拔出长剑,又以更快的速度,再次刺入。
一剑,又一剑。
剑剑入骨,剑剑穿心。
直到萧明德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身体软软地倒了下去。
他圆睁的双眼依旧死死地盯着,那眼神里没有对死亡的恐惧,只有一种毕生未解的、令人脊背发寒的执拗。
随着帝王的倒下,所有的厮杀声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禁卫们面面相觑,最终“当啷”一声,扔下了手中的武器,跪倒在地。
权力的更迭,就在这短短的一刻,尘埃落定。
站在父亲的尸体旁,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扔掉了手中的剑,转身,再次走向薛兮宁。
这一次,他的脚步更加虚浮,仿佛随时都会倒下。
可他的眼神却异常坚定,像是跋涉了万里血路,穿过了八年的谎言与荆棘,终于要回到自己唯一的归宿。
短短数十步的距离,他却走得像一个世纪那般漫长。
终于,他走到了她的面前。
风雪越来越大,像是要将这世间所有的罪恶与鲜血都彻底掩埋。
缓缓地蹲下身,伸出那只沾满了血污、不住颤抖的手,轻轻抚上她湿透的裙摆。
他抬起头,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困惑,嘶哑地问:“怎么……湿了?”
薛兮宁浑身一颤,腹中那股紧缩的坠痛感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
她抓着他的手臂,嘴唇哆嗦着,用尽全身力气说出了一句话。
“……我是不是……是不是要生了?”
风雪骤然加紧,呼啸着席卷过整个皇城。
四野茫茫,一片死寂,无人应答。
只有那刚刚熄灭的宫灯,在寒风中无助地摇曳着,仿佛在预示着一个无人知晓的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