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下的瞬间,太和殿内死寂无声。
鎏金龙纹的横梁之上,两幅从未有人见过的画像被缓缓展开,悬挂于御座之侧。
画中男子眉目疏朗,气度温雅,女子则笑靥如花,眼含星辰。
那并非先帝与太后,而是两个足以颠覆整个大胤王朝的陌生面孔。
一身玄色龙袍,衬得面容愈发冷峻。
他立于九十九级白玉阶前,目光扫过下方那一张张由震惊、错愕到恐惧的脸,声音清晰而沉稳,如同磐石投入死水,激起滔天暗浪。
“朕,乃刘澄与温氏婉心之子,。”
没有多余的解释,仅仅一句话,却如同一道惊雷,在每个人的头顶炸开。
刘澄,那个二十年前因谋逆罪名被诛灭三族的罪臣,那个曾经的镇北王,那个名字早已成为禁忌的幽魂。
整个太和殿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被抽干,所有人都感到一阵窒息。
文武百官们僵立在原地,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化为一片死灰。
他们听见的不是新君的昭告,而是王朝根基碎裂的声响,是埋藏在史书血色墨迹下的冤魂,正挣扎着要爬出地狱。
御座太师卢闳浑身剧烈一颤,他那双浑浊的老眼死死盯着,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是他,当年正是他为首,力主彻查镇北王府,是他亲手将章萧一脉钉死在耻辱柱上。
他以为自己铲除的是一个心腹大患,却没想到,二十年后,这个大患的血脉,竟以君临天下的姿态,站在了他的面前,用最直接、最残忍的方式,揭开了那道血淋淋的伤疤。
凝固的气氛中,一个身影动了。
兵部尚书宁绍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骇浪,毫不犹豫地撩起朝服下摆,第一个跪倒在地,额头重重叩在冰冷的金砖上,声音洪亮得甚至有些刺耳。
“陛下至纯至孝,不忘生身之恩,敢于为先人正名,此乃天下孝道之楷模!臣,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这一声如同一道指令,瞬间点醒了那些还在失神中的官员。
他们或许不解,或许不甘,但宁绍的举动让他们立刻意识到,今日之事,早已不是他们能够置喙的。
殿外隐隐传来的甲胄摩擦声,还有新君那双毫无温度的眼睛,都在诉说着一个事实:顺者昌,逆者亡。
“臣等,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海啸般的跪拜声紧随而至,带着几分被迫的颤抖,却又不得不竭力表现出顺从。
卢闳站在人群中,看着身边一个个同僚弯下曾自诩刚正不阿的脊梁,只觉得一股屈辱的血气直冲头顶。
他想要怒斥,想要质问,可喉咙里像是被塞了一团滚烫的棉花,只能发出嗬嗬的声响。
他能感觉到,一道冰冷的视线落在他身上,那是的目光,平静,却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威压。
卢闳的老脸涨成了猪肝色,最终,在巨大的恐惧与不甘中,他屈辱地、缓慢地弯下了膝盖。
就在此时,殿外传来一阵沉重而整齐的脚步声,每一步都像是踏在众人的心坎上。
“镇北军旧部,韩禹,率三千玄甲卫,拜见少主!”
一声雷霆般的咆哮自殿门处传来,韩禹一身玄铁重甲,腰悬长刀,大步流星地踏入殿中。
他身后,是一列列同样身披玄甲、手按刀柄的精锐士兵,他们面容肃杀,眼神锐利如鹰,身上散发出的铁血煞气,瞬间冲散了太和殿内原本庄严肃穆的氛围。
那铿锵的甲胄碰撞声,在寂静的大殿里显得格外刺耳。
文官们被这股气势所慑,身体不由自主地瑟缩起来,仿佛看到的不是一群士兵,而是二十年前那场血案中,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忠魂。
他们终于明白,这不是一场简单的登基大典,这是一场蓄谋已久的清算。
在所有目光的交汇处,一道身影从侧殿缓缓走出。
薛兮宁身着赤色凤袍,金丝绣成的凤凰在衣摆上展翅欲飞,十二支玉凤金步摇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发出清脆的声响。
她的面容沉静,步履从容,一步步走上白玉台阶,走向那至高无上的龙椅。
她的身影看起来是那样的纤细,与那巨大而威严的龙椅相比,仿佛随时会被吞没。
可她每走一步,都让下方跪着的群臣心头一紧。
“皇后……”有老臣忍不住低声呢喃,想要出言阻止。
按照祖制,登基大典之上,皇后应在偏殿等候,待仪式结束方可受百官朝拜。
如今她这般径直走向龙椅,实乃大不敬。
然而,他的声音刚出口,就被韩禹冷电般的眼神扫过,剩下的话顿时卡在了喉咙里。
那些手按刀柄的玄甲卫,就像一尊尊沉默的杀神,无声地警告着每一个人,今日的规矩,由台上之人说了算。
所谓的祖制礼法,在这些饮血的刀锋面前,脆弱得如同一张薄纸。
薛兮宁一直走到龙椅前,停下脚步,与并肩而立。
的眼中掠过一抹无人察觉的温柔,他没有去坐那张象征着无上权力的椅子,而是伸出手,握住了薛兮宁的手。
在满朝文武惊骇欲绝的注视下,他亲手将她按在了龙椅的正中。
而后,他自己,则坐在了龙椅宽大的扶手上,与她并肩。
满殿哗然。
千年以降,从未有过帝后同坐龙椅的先例!
这已经不是逾越祖制,这是在颠覆整个王朝的礼法根基!
龙椅,天下唯一,岂容两人同坐?
无数官员抬起头,眼中满是不可置信,嘴巴张得足以塞下一个鸡蛋。
卢闳更是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台上的两人,几乎要晕厥过去。
可是,没有人敢真正地站出来高声抗议。
韩禹和他身后的三千玄甲卫,就是悬在每个人脖子上的一柄利刃。
此刻,任何异议都等同于自寻死路。
大殿之中,只剩下此起彼伏的、被极力压抑的喘息声,以及无数双眼睛里翻腾的惊涛骇浪。
在这几乎要凝固的死寂中,薛兮宁却忽然偏过头,对着露出一抹极淡的、带着些许狡黠的轻笑,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前排几位大臣的耳中。
“这下好了,能看到更多人的后脑勺了。”
这句近乎调侃的话,让几位老臣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然而,她的话音还未完全散去,一阵急促得近乎疯狂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撕裂了皇城内外的欢庆锣鼓。
“八百里加急!边关急报!八百里加急!”
一名风尘仆仆的信使,连滚带爬地冲到殿外,嘶哑的吼声穿透了厚重的殿门,带着一股烽火狼烟的焦灼气息。
刚刚被强行压下的喧哗戛然而止,所有人的心都猛地提了起来。
殿内是刚刚确立却根基未稳的新皇与新后,殿外是预示着不详的边关急报。
那原本为庆典而响起的锣鼓声,此刻听来,竟像是为这摇摇欲坠的江山奏响的哀乐。
薛兮宁脸上的那一丝笑意瞬间敛去,她与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一闪而逝的凝重。
这场盛大的、颠覆性的开场,似乎刚刚奏响了第一个音符,一个更加混乱、更加危险的乐章,便已迫不及待地闯了进来。
皇城之内,暗流汹涌,皇城之外,风雨欲来。
这把刚刚被他们二人合力扶上的龙椅,坐上去,仅仅是第一步。
要想坐得稳,需要扫清的,绝不仅仅是这座大殿里的反对之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