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的沉香无声燃烧,烟气袅袅,却驱不散空气中那股若有似无的血腥气。
薛兮宁指尖轻点着温热的茶盏,目光落在阶下那个身影上。
孔录的身形算不上魁梧,甚至有些文弱,一身不起眼的灰袍更是让他混入人群便再难寻觅。
然而,就是这样一个人,在过去的一个月里,用最悄无声息的手段,让京中那些潜藏在阴影里的暗流彻底断绝。
“娘娘,城中原萧氏一族豢养的死士,以及几家阳奉阴阴的勋贵府上私兵,已尽数‘处置’妥当。”孔录的声音平直,没有丝毫波澜,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农事,“只是属下手中这些人,终究名不正言不顺,出入多有不便。城郊有几处皇庄,早年因牵涉叛党被查抄,如今荒废着。属下恳请娘娘恩典,将其中一处赐予属下打理,一来可为内帑创收,二来……也好给弟兄们一个明面上的去处,方便行事。”
他的话语恭敬到了极点,每一个字都透着臣服,但薛兮宁却从这滴水不漏的请求中,嗅到了一丝野心的味道。
他要的不是赏赐,而是一块真正属于自己的地盘。
一个可以从暗处走到明面,生根发芽的据点。
她嘴角的笑意缓缓加深,那笑意却未达眼底,眸光如冷冽的秋水,细细地审视着他。
这个人,是把好用的刀,但刀刃太锋利,握刀的人,手就得更稳。
“孔录,你做事,我一向放心。”她轻轻放下茶盏,发出一声清脆的微响,“你的请求合情合理,我允了。只是那庄子,你想要哪一处?”
孔录似乎并未察觉她语气中的深意,依旧垂着首:“全凭娘娘做主。”
薛兮宁笑了,这次的笑声里带了些许真实的暖意:“好,明日我便让内务府拟旨。”
孔录叩首告退,身形很快便消失在殿门外的阴影里,仿佛从未出现过。
不多时,方良觉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脸上还带着几分心有余悸。
“娘娘,方才在外面瞧见孔录了,”他压低了声音,像是在说什么禁忌,“这人……真是让人脊背发凉。您还记得上次围场刺杀吗?当时情势危急,他竟向陛下提议,将天牢里那些死囚提出来,披上侍卫的衣甲往前冲,说是既能消耗刺客的箭矢,又能混淆视线。啧,拿人命当草芥,眼睛都不眨一下。”
方良觉说到一半,似乎意识到在背后议论同僚不妥,尤其对方还是薛兮宁的心腹,慌忙摆手补救:“啊,我不是说他不好!手段是狠了点,但对娘娘和陛下,那是没得说的忠心!绝对忠心!”
薛兮宁看着他欲盖弥彰的模样,不禁莞尔:“他的忠心,我看得到。至于手段……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若非如此,我又怎会将这桩要命的差事交给他。”
她嘴上说着宽慰的话,心中却将方良觉带来的这桩旧事与孔录方才的请求串联了起来。
一个对自己人都能毫不犹豫地利用,甚至不惜牺牲无辜之人来达到目的的人,他的野心,又岂会只是一座小小的庄子?
夜深了,萧景宣处理完政务回到寝殿时,薛兮宁正歪在软榻上,手里捧着书卷,眼皮却在打架。
他放轻脚步走过去,将她身上的薄毯拉了拉。
“还没睡?”
薛兮宁被他的声音惊醒,迷迷糊糊地睁开眼,顺势依偎进他怀里,鼻尖蹭着他衣襟上清冷的龙涎香气,困倦地打了个哈欠:“在等你。有件事想同你说,孔录今日来见我,想要个城郊的庄子,说是方便安置他手下的人。”
萧景宣“嗯”了一声,大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抚着她的长发,并未立刻表态。
薛兮宁懒懒地继续道:“我总觉得他这人深不见底,用起来顺手,却也怕养虎为患。说起来,我今日才知,原来萧承睿还有个表字,叫‘景辞’。真是可惜了,若不是生在萧家,凭他的才华,本该有另一番光景。”
她只是随口感慨一句,却感到怀抱自己的那副身躯倏然一僵。
萧景宣的动作停住了。
殿内烛火摇曳,一片静谧温馨,可薛兮宁却敏锐地察觉到,那份暖意正在悄然凝固。
她抬起头,对上萧景宣深不见底的眼眸,那里面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情绪。
“怎么了?”她轻声问。
萧景宣沉默了许久,久到薛兮宁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才听见他低沉的嗓音响起,带着一丝遥远而复杂的意味:“我父皇……也曾为我取过表字。”
薛兮宁的心猛地一沉。
贺昌,那个几乎成为禁忌的名字,那个一手将萧景宣推入深渊,又让他背负着弑父传言登上皇位的男人。
他竟然也曾像一个寻常父亲那样,为自己的儿子定下表字?
这桩秘闻,她闻所未闻。
“叫什么?”她下意识地追问。
萧景宣的目光越过她,望向殿外沉沉的夜色,薄唇轻启,吐出两个字。
那两个字仿佛带着千钧之力,让整个寝殿的空气都骤然发凉。
薛兮宁的困意在这一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看着萧景宣平静无波的侧脸,心中却掀起了惊涛骇浪。
原来如此,原来一切的根源,早在多年前就已经埋下。
良久,萧景宣收回目光,重新落在她脸上,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平稳,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决断:“明日,传孔录来见我。”
他没有说要如何处置,没有说见他所谓何事,但薛兮宁却明白,这场深夜的谈话,已经让某些悬而未决的事情,走向了唯一的结局。
她没有再问,只是安静地点了点头。
窗外,风似乎停了,连最后一丝虫鸣都消失殆尽。
长夜漫漫,但黎明终将到来。
而即将到来的那个清晨,注定要用一些人的命运,来为一场盛大的开幕献上祭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