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风卷着残雪的碎屑,敲打在宁绍书房的窗棂上,发出细碎而清晰的声响。
他刚刚放下手中的卷宗,正准备就寝,那异样的声音却让他瞬间警觉。
并非风声,更像是什么东西轻巧落地。
他眉头一紧,披上外袍,悄无声息地推门而出。
庭院中,梅影疏斜,暗香浮动。
月光下,一道纤细的人影正背对着他,笨拙地拍打着衣摆上沾染的雪渍,动作间带着一种与这夜闯行为格格不入的慌乱与羞怯。
宁绍的心在那一刻骤然停跳,随即如擂鼓般狂乱地敲击着胸膛。
是他日思夜想的那个人,许沅。
她怎么会来?
以这种方式?
巨大的狂喜如岩浆般喷涌而出,几乎要将他的理智烧成灰烬,但随之而来的却是更深的不安。
她深夜翻墙而来,必然是遇到了天大的难事。
“许沅?”他试探着开口,声音因极力压抑着激动而微微沙哑。
那身影猛地一颤,缓缓转过身来。
清冷的月光勾勒出她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庞,那双往日里总是清亮平静的眸子,此刻却盛满了挣扎与哀求,像迷失在风雪中的幼鹿。
她咬着下唇,似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宁绍,你……能不能陪我去一个地方?”
宁绍的心狠狠一揪。
他大步上前,脱下自己的披风,不由分说地裹在她单薄的肩上,那冰凉的触感让他心疼不已。
“去哪里?”他问,目光灼灼地盯着她,不错过她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
“天牢,”许沅的声音细若蚊蚋,却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宁绍心上,“去见薛成栋最后一面。”
薛成栋!
这个名字像一根淬了毒的尖刺,瞬间刺穿了宁绍心中刚刚升腾起的旖旎幻想。
寒意从脚底直窜上头顶。
原来,她深夜至此,不是为了他,而是为了另一个男人,一个即将被处斩的男人。
一股酸涩的嫉妒与苦楚翻涌而上,几乎要将他淹没。
可当他看到许沅那双几乎要碎裂的眼眸时,所有的不甘与愤怒都化作了深沉的忧虑。
他知道,此刻若拒绝,便是将她推入更深的绝望。
而他更庆幸,在她最无助的时候,选择来依靠的人,是自己。
“好,我陪你去。”他听见自己沉稳地回答,仿佛那颗正在惊涛骇浪中颠簸的心脏属于别人。
天牢的空气阴暗潮湿,混杂着霉菌与血腥的气味,令人作呕。
昏黄的油灯在石壁上投下摇曳不定的人影,如同鬼魅。
最深处的死囚牢里,薛成栋穿着一身干净的囚服,平静地坐在草堆上,与这肮脏的环境格格不入。
他瘦了很多,但那双眼睛依旧锐利,看到许沅时,那锐利化作了一抹复杂难辨的柔光。
“你还是来了。”他的语气波澜不惊,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既定的事实。
许沅的身体在颤抖,却强撑着没有后退。
她来,是想问一个埋藏心底多年的问题,一个关于她那个刚出生便夭折的孩儿的问题。
然而,不等她开口,薛成栋却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率先打破了沉默。
他平静地叙述着,像在讲一个与自己毫不相干的故事:“当年,你产后血崩,昏迷不醒。那孩子生下来便没了气息,是个死婴。我看着你那个样子,知道你醒来后定会活不下去。”他的目光越过许沅,投向虚无的黑暗,声音里没有一丝情绪起伏,“恰好,贺家那个被遗弃的庶子贺彦祯,也生在同一天。我便用他,换了你的孩子。”
轰!
许沅的脑中如遭雷击,世界瞬间崩塌,只剩下无尽的轰鸣。
她踉跄着后退一步,难以置信地瞪着薛成栋,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你说什么?”
“我说,你的儿子没有死。贺彦祯,就是你的亲生骨肉。”薛成栋一字一顿,残忍地将真相剖开,血淋淋地呈现在她面前。
这个惊天秘密像一把淬毒的利刃,瞬间刺穿了许沅的心脏。
悲恸与狂喜,怨恨与茫然,两种极端的情绪疯狂撕扯着她,让她几乎崩溃。
她眼前一黑,身体软软地向后倒去。
就在此时,一只有力的手臂稳稳地扶住了她。
宁绍将她揽入怀中,让她靠在自己坚实的胸膛上。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她身体剧烈的颤抖,那压抑的、破碎的呜咽声,像无数根细针扎在他的心上,密密麻麻地疼。
他为她的痛苦而心碎,可心底深处,却有一丝隐秘的庆幸无法抑制地滋生出来。
这个秘密,斩断了她与薛成栋之间最后一丝、也是最深刻的牵绊。
从今往后,他宁绍,才是她唯一的依靠。
薛成栋的目光,终于从许沅身上移开,落在了扶着她的宁绍身上。
那一瞬间,他脸上所有的平静都轰然碎裂,那双深邃的眼眸中爆发出惊人的恨意与不甘,像一头被困在笼中的猛兽,死死地盯着自己的宿敌。
那目光不再是情敌间的较量,而是一种被夺走了一切的、彻骨的绝望与怨毒。
宁绍心中警铃大作。
他敏锐地捕捉到了那目光中毁灭性的信息。
他毫不畏惧地迎上薛成栋的视线,手臂将许沅护得更紧,宽阔的肩背绷成一张蓄势待发的弓,如同一道坚不可摧的屏障,将怀中的女人与外界所有的恶意隔绝开来。
从天牢出来时,夜色已深。
许沅已经哭到脱力,在马车上沉沉睡去。
宁绍彻夜未眠,回到府中,他径直走入书房,点亮了灯。
烛光下,他摊开一张上好的宣纸,亲自研墨,笔走龙蛇。
他要连夜拟好婚书,备好聘礼。
他不能再等了,他要趁这个机会,将她永远留在自己身边。
明日,明日一早,他就去许家提亲。
他要给她一个名正言顺的身份,一个可以遮风挡雨的家。
同一时刻,阴冷的天牢里,狱卒送来了最后的断头饭。
一壶酒,几碟小菜。
薛成栋看也未看,端起酒壶一饮而尽。
辛辣的液体滑入喉咙,剧痛很快如火焰般在五脏六腑中燃烧起来。
他倒在草堆上,黑色的血液从嘴角缓缓溢出。
在意识消散的最后一刻,他涣散的瞳孔中,竟闪过一丝无人察觉的悔意。
他想的不是那个被他偷换人生的孩子,也不是那个他爱了一生的女人,而是许多年前,那个意气风发的自己。
若当年,我肯为她低头一次,结局……可会不同?
天色将明。
一封加急的信笺被连夜送出宁府,快马加鞭,踏破晨曦前的最后一丝寂静,朝着京郊一座静谧的山庄疾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