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山庄的轮廓在薄雾中若隐若现,青石板路蜿蜒而上,两侧的翠竹叶尖还挂着昨夜的露珠。
萧景宣背着薛兮宁,脚步沉稳得仿佛脚下不是崎岖山路,而是平坦的御道。
他的背宽阔而温暖,隔着几层衣料,薛兮宁依旧能清晰地感受到那坚实肌肉下蕴含的蓬勃力量。
她将下巴搁在他的肩窝,一缕发丝调皮地蹭过他的侧脸,带起一阵微痒。
“萧景宣,你如今贵为大将军,当朝宁毅侯,就这么背着我招摇入庄,传出去岂不让人笑话失了仪态?”她的声音带着一丝慵懒的笑意,像是猫儿在撒娇,尾音微微上扬。
萧景宣目不斜视,气息没有丝毫紊乱,只是低沉的笑声从胸腔中震荡开来,透过脊背传到她的心口。
“仪态?你我之间,何须这般讲究。”他顿了顿,侧过脸,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耳廓,“再者,昨夜是谁累得连路都走不动,哭着喊着要人抱的?”
薛兮宁的脸“唰”地一下就红透了,像熟透的苹果。
她不服气地在他背上轻轻捶了一下,“胡说!我那是……那是心疼你连夜奔波,让你背着好节省体力。”她强撑着辩解,却连自己都觉得底气不足,“况且,你是一军统帅,又不是供人骑乘的马。”
话音刚落,便听见他贴着她耳朵,用一种几乎是气音的嗓音,缓慢而清晰地吐出几个字:“何处不能骑?”
“咳……咳咳咳!”薛兮宁被这句饱含深意的话呛得惊天动地,脸颊瞬间烫得能煎蛋。
这男人,真是越来越没个正形了!
她羞恼地将脸埋进他的颈窝,不再言语,鼻息间却全是他身上清冽好闻的皂角与淡淡的汗水气息,心尖像是被羽毛轻轻搔刮,又麻又痒,泛起一阵阵发烫的甜意。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皇城紫禁,乾清宫内一片肃杀。
香炉里燃着凝神的龙涎香,烟气袅袅,却驱不散空气中沉甸甸的压力。
锦衣卫指挥使孔录一身飞鱼服,身姿笔挺地跪在御案前,他刚刚呈上了一份详尽的计划,每一个字都凝聚了他数日的心血与狠厉。
他很清楚,这份计划一旦施行,将在朝野掀起怎样的腥风血雨,而他,就是那把最锋利的刀。
他已经做好了被盘问、被诘难,甚至是被陛下用更严苛的手段来考验他忠心的准备。
然而,御座上的天子只是静静地翻看着奏疏,金色的阳光透过窗格,在他龙袍的十二章纹上流转,衬得那张年轻却威严的面容愈发深不可测。
良久,他才缓缓合上奏疏,抬起眼帘,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眸子落在孔录身上。
没有质问,没有权衡,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只有淡淡的一个字。
“可。”
仅仅一个字,却如九天惊雷,在孔录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他猛地一震,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那不是命令,不是恩准,而是一种全然的、不带任何保留的信任。
陛下将这屠戮大权,将这足以动摇国本的利刃,就这么轻描淡写地交到了他的手上。
一瞬间,孔录心中所有预设的激昂陈词、慷慨辩解都化为了齑粉。
他这才深刻地意识到,自己所以为的忠诚与决心,在帝王真正的信赖面前,是何其浅薄。
一股前所未有的敬畏与激动从心底最深处喷涌而出,冲刷着他的四肢百骸。
他重重地将额头叩在冰冷的金砖上,声音因极度的激动而微微颤抖:“臣,领旨!必不负陛下所托!”
这一刻,孔=录才真正明白,他踏入的,是天子心腹之列,是那柄被藏于鞘中,只为最关键时刻一击必杀的君王之剑。
山庄小径旁,一株山茶开得正盛,殷红的花朵在绿叶的映衬下,艳丽得如同凝固的血。
萧景宣停下脚步,小心翼翼地将薛兮宁放下,转身从枝头摘下一朵开得最饱满的。
他拨开她鬓边的碎发,动作轻柔地将那朵山茶花簪了上去。
红花配墨发,愈发衬得她肤白胜雪,眉眼如画。
薛兮宁仰着脸,看着他专注的眼神,心中一片柔软。
他低下头,没有吻她的唇,而是轻轻地,将一个吻印在了那朵山茶花的花瓣上,一如当年他们在战场上,他为她簪上不知名的野花时那般,虔诚而珍重。
温情脉脉间,他却突然低声说了一句:“只是,有些醋意。”
那声音极轻,像一阵风,吹过便散了。
薛兮宁一愣,抬眸看他,“你说什么?”
萧景宣却已经直起身,唇边噙着一抹高深莫测的笑意,牵起她的手继续往前走,再不提刚才的话。
薛兮宁满腹疑云,醋意?
他吃的哪门子醋?
这无头无尾的一句话,像一颗小石子投进她的心湖,漾开一圈圈涟漪,让她百思不得其解。
到了庄子,管事赵老栓早已迎了出来。
萧景宣去安排事务,薛兮宁便随口问起庄内近况。
赵老栓是个实在人,说起话来绘声绘色:“夫人您是不知道,昨夜可惊险了!不知从哪儿来了个偷马贼,竟想偷侯爷的‘踏雪’!好家伙,幸亏咱们的人警醒,当场就拿下了。就是那贼人太悍勇,挣扎得厉害,那血流得,洒了半个马棚,现在还腥着呢!”
血流了半个马棚……
薛兮宁脸上的笑意瞬间凝固了。
她脑海中轰然一声,昨夜他归来的时辰,他身上一闪而过的血腥气,他那句轻描淡写的“路上遇着了点小麻烦”,还有方才他背着自己时,那看似沉稳的步伐下,一瞬间极其细微的僵硬……所有线索在这一刻串联起来。
哪有什么偷马贼,那个所谓的“贼”,分明就是他自己!
他定是遇到了伏击,受了伤,却为了不让她担心,编造了这么个谎言!
一股难以言喻的怒火夹杂着后怕与心疼,直冲天灵盖。
她猛地转身,快步冲到正在吩咐下人的萧景宣面前。
他见她脸色不对,刚要开口询问,薛兮宁却二话不说,踮起脚尖,一口狠狠地咬在了他的脖颈上!
她用了十足的力气,几乎是瞬间就尝到了淡淡的血腥味。
她想用疼痛来惩罚他的隐瞒,惩罚他的不爱惜自己。
然而,预想中的推拒和惊呼都没有发生。
萧景宣高大的身躯只是微微一僵,随即放松下来,任由她发泄着,宽厚的大手甚至还安抚性地拍了拍她的后背,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闷哼,带着一丝无奈的纵容。
他默不作声的承受,像一盆冷水,瞬间浇灭了她所有的怒火。
牙齿间的力道不自觉地松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阵阵铺天盖地的心疼。
她松开嘴,看着他脖颈上那个清晰的、渗着血丝的牙印,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这个傻子,这个天底下最傻的傻子!
萧景宣却仿佛没事人一样,抬手擦了擦脖子上的血迹,拉起她的手,不由分说地朝着庄子深处的竹林走去。
穿过一片幽静的竹海,眼前豁然开朗。
林中竟藏着一处天然的温泉,水汽氤氲,一座精致的亭子立于泉边,四周静谧无人。
他将她带入亭中,转身定定地看着她,黑眸里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深沉情绪。
“阿宁,”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我忍了很久。”
这句话,一语双关。
忍着伤口的疼痛,也忍着……别的。
薛兮宁心头一颤,还没来得及细想,他已经将她揽入怀中,灼热的吻铺天盖地地落了下来。
他的吻不再是平日的温柔缱绻,而是带着一股压抑许久的、几乎要将她吞噬的力道。
薛兮宁被他吻得晕头转向,所有的责备和心疼都化作了一声嘤咛。
她攀着他的肩膀,主动回应着,想要用自己的热情告诉他,她懂,她什么都懂。
“这是给你的奖励,”她在他换气的间隙,喘息着说道,“奖励你平安归来。”
谁知他听了,眼底的墨色却更深了。
他低低一笑,将她打横抱起,走向温泉边的软榻。
“不,这是我给自己的奖励。”话音未落,她便被他压在了身下。
衣衫褪尽,肌肤相亲的瞬间,薛兮宁才恍然大悟。
什么奖励,她分明是中计了!
这男人从一开始就盘算好了!
然而,当她感受到他极力克制的动作和隐忍的喘息时,所有的反抗都化作了心甘情愿的沉沦。
他身上那些细小的伤口在温热的泉水蒸汽中若隐若现,无声地诉说着昨夜的凶险,也点燃了她心底最原始的火焰。
云收雨歇,已是次日清晨。
回宫的马车上,薛兮宁慵懒地靠在萧景宣怀里,回味着昨夜的疯狂,脸上还带着未褪的红晕。
马车驶入宫门,她正要起身,脑子里却猛地闪过一个画面,顿时惊呼出声。
“糟了!把崽忘庄子上了!”
话音刚落,身旁的萧景宣没有半分迟疑,几乎是立刻转身,掀开车帘便要下车折返。
他高大的背影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决绝,那份属于父亲的本能反应,快得令人心折。
薛兮宁望着他的背影,伸出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这一刻,她忽然什么都明白了。
那句无头无尾的“有些醋意”,那个隐瞒伤情的夜晚,那场隐忍而爆发的情事……他吃的不是旁人的醋,而是自己亲生儿子的醋。
他只是想,哪怕只有一夜,完完整整地拥有她,不被任何人、任何事打扰。
原来,他也会有这样幼稚又霸道的占有欲。
原来,那句醋意,或许从不曾真正消散。
而此刻的宁府,一封来自江南的信,正静静躺在书案上,等待着它的主人。
信封一角,一朵小小的栖云纹,在烛火下若隐若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