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景宣的瞳孔剧烈收缩,那两个字仿佛带着前世的血与火,灼得他四肢百骸都泛起刺骨的寒意。
他扣着薛兮宁手腕的力道不自觉地加重,指骨几乎要嵌入她温热的肌肤。
然而,他脸上却未流露半分惊骇,唯有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风暴在其中凝聚、翻滚,最终化为一片死寂的冰海。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用那双眼睛沉沉地看了薛兮宁一眼。
那眼神复杂至极,有探究,有警示,更有种不容置喙的命令。
薛兮宁被他看得心头一颤,下意识地想要挣脱,却被他更强势地拽住了。
“你发烧了。”他的声音低沉沙哑,不带任何情绪,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不等薛兮-宁反应,他已然俯身,另一只手掌覆上她的额头。
那掌心带着一丝凉意,与她额上滚烫的温度-形成鲜明对比,却更像是一种不容反抗的宣告。
“我没事,只是有点低烧。”薛兮宁偏过头,试图避开他过分逼近的气息。
萧景宣却仿佛没听到她的话,径直掏出手机,拨出一个号码,言简意赅地命令道:“备车,去瑞禾医院。”
他的动作行云流水,带着一种长居上位者才有的绝对掌控力。
薛兮宁心中涌起一股无力感,她在这个世界里拼尽全力想要抓住的自由,在他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
她就像一只被无形丝线操控的木偶,而线的另一端,始终攥在他手中。
车内气压低得令人窒息。
萧景宣闭目养神,侧脸线条冷硬如刀削,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凛冽气场。
薛兮宁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现代都市景象,心中一片茫然。
她和他,就像两个被强行塞进这个时代的古老灵魂,与周遭的一切格格不入。
瑞禾医院的私人诊疗区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一系列检查过后,医生确定只是普通病毒性感冒引起的低烧,并无大碍。
薛兮宁刚松了口气,诊室的门却被轻轻推开了。
一个穿着干净小熊T恤的小男孩探进头来,怯生生地问:“请问,洗手间在哪里?”
那张脸,那双清澈如水的眼睛,瞬间击中了薛兮宁的心脏。
“蕴儿……”她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小男孩愣住了,他看着薛兮宁,眼中满是茫然。
可下一秒,那份茫然就被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熟悉感取代。
他歪了歪头,小嘴微张,一个模糊而古老的称呼冲破了现代语言的束缚,轻轻响起:“母后?”
轰的一声,薛兮宁脑中最后一根名为理智的弦彻底崩断。
她冲过去,一把将孩子紧紧搂进怀里,滚烫的泪水决堤而下,浸湿了孩子的衣领。
是她的蕴儿,是她日思夜想的皇子!
他没事,他也在这里!
巨大的狂喜与失而复得的酸楚交织在一起,让她浑身颤抖,泣不成声。
小男孩被她抱得有些喘不过气,却奇迹般地没有挣扎,反而伸出小手,笨拙地拍着她的后背,像是在安抚她。
就在母子二人沉浸在重逢的激动中时,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冷静地按在了薛兮宁的肩上。
萧景宣不知何时已站到他们身后,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不容忽视的压迫感:“这里是医院,注意影响。”
他的话语像一盆冷水,瞬间浇熄了薛兮宁心头燃烧的火焰。
她抬起泪眼,不解地看向他。
他凭什么?
凭什么在她最激动的时候,用如此冰冷的态度来打断她?
萧景宣却避开了她的目光,转而看向一个匆匆赶来的中年女人,那女人显然是孩子的监护人,一脸歉意:“对不起对不起,这孩子乱跑……”
“萧承睿。”萧景宣淡淡地开口,打断了女人的道歉,目光却落在男孩身上,“你的新名字。”
小男孩,也就是萧承睿,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一名穿着职业套装的工作人员紧随其后,恭敬地对萧景宣说:“贺先生,萧承睿的入学手续已经全部办妥,明天就可以去学校报到。”
原来,这一切都是他安排好的。
他找到了他们的孩子,为他安排了新的身份,新的生活。
薛兮宁的心情复杂到了极点,有感激,有怨怼,更多的,是一种被他牢牢掌控的窒息感。
很快,交接完成。
萧承睿背上崭新的小书包,回头对薛兮宁露出一个灿烂的笑,挥了挥手,眼神里满是对新学校的期待。
他似乎已经完全适应了这个新世界,适应了他的新名字。
薛兮宁望着他小小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心头一阵阵泛酸。
她为孩子的平安喜悦,却又为这无法掌控的命运感到深深的不安。
这片刻的团圆与安宁,美好得如此不真实,仿佛是暴风雨来临前,海面最后的平静。
回程的路上,他们选择了地铁。
拥挤嘈杂的车厢里,人们低头看着手机,神色或疲惫或麻木。
地铁在黑暗的隧道中疾驰,窗外只有飞逝的灯光。
薛兮宁靠在冰冷的车窗上,望着深邃的黑暗,轻轻叹了口气,近乎呢喃地说道:“真好,可这里,终究没有我牵挂的人了。”
她以为这句话会消散在列车运行的轰鸣声中。
然而,话音未落,身边的萧景宣五指如铁钳般骤然收紧,猛地攥住了她的手。
那力道之大,让她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她惊愕地转过头,却见萧景宣并没有看她,他深邃的目光死死地盯着隧道尽头的黑暗,下颌线绷得铁紧。
那眼神,不再是面对她时的克制与冷漠,而是一种仿佛能洞穿时空的锐利与森寒。
他好像已经透过这无尽的黑暗,听见了遥远时空中,属于他们的那个王朝,正在分崩离析的哀鸣与巨响。
就在这时,他口袋里的手机发出一阵规律的震动。
萧景宣缓缓收回视线,拿出手机。
屏幕上没有显示号码,只有一个孤零零的字——罗。
他的瞳孔骤然缩成了最危险的针尖,周身那股帝王式的克制瞬间被一种冰冷刺骨的杀气所取代。
手机依旧在震动,像一枚被激活的信标,固执地宣告着它的存在。
他没有接,只是静静地看着那个字,仿佛在与一个看不见的宿敌对峙。
猎犬,终究还是嗅到了他们的气味。